何尚看著我的眼睛,看了幾秒,從腰後抽出那把鐵尺,遞給我。“你會用?”
“不會。但拿著。”
他沒再說什麽,轉身下樓。我跟在後麵,腳步聲在木樓梯上咚咚響,像有人在敲門。樓下,鍾伯站在櫃台後麵,手裏拿著那根鐵棍,正在往棍尖上纏紅布。紅布是新的,顏色很正,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小團火。
“鍾伯,我去白馬鎮。”
鍾伯沒有抬頭。“你去了,蘇查就知道你會去。他不怕你去,他怕你不去。”
“他怕我不去?”
“你去了,他就不用找了。他守著你,你守著棺材。你們兩個都守著,看誰先撐不住。他有阿英在羊城養傷,半個月之後就來了。你有什麽?你隻有你自己。”
“我有何尚,有你,有樂叔。”
鍾伯抬起頭,纏紅布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我們三個加起來幾歲?一百八十歲。三個老東西,拿什麽跟蘇查拚?”
何尚站在門口,摩托車已經發動了,引擎突突地響。他回頭看了鍾伯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。
鍾伯把鐵棍立在櫃台邊,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布包,深藍色的,邊角磨得發白,用一根紅繩係著。和包經書的那個一模一樣,但小了一圈。他把布包扔給我。
“這是什麽?”
“你外公留下來的。他說如果有一天你要去白馬鎮祠堂,就把這個帶上。”
我解開紅繩,掀開布包。裏麵是一塊佛牌。不是坤平將軍,是一個我不認識的法相。一個女人,盤腿坐著,手持蓮花,麵容安詳。顏色是深褐色的,表麵有油光,被人摸了很久。
“這是誰?”
“南萍。查蓬阿讚的妻子。這是她出家之前的法相。”鍾伯把鐵棍從櫃台上拿起來,“你外公當年把她從查蓬那裏偷出來的時候,她身上戴著這塊牌。你外公把牌摘了,怕查蓬通過牌找到她。牌一直放在我這裏,放了十幾年。你現在拿去,還給她。”
“還給她?她不是活死人嗎?”
“活死人也認得自己的東西。”鍾伯走到門口,把鐵棍往摩托車後座上一插,用繩子綁緊。“你進去之後,把牌放在棺材蓋上。她就不會再翻身了。不翻身,氣息就不會外泄。蘇查詢不到她,就會走。”
我攥著那塊佛牌,手心出汗。“鍾伯,您不去?”
“我去了,蘇查就知道是你們。我不去,他以為是南萍自己在翻身。他不會想到有人在幫她。”
何尚跨上摩托,發動引擎。我坐在後座,一隻手攥著佛牌,一隻手抓著何尚的肩膀。摩托車從尚品軒的後巷拐出去,穿過老街,上了大路。夜風很大,吹得眼睛睜不開。
鍾伯站在巷口,鐵棍立在身邊,紅布在風中輕輕飄。後視鏡裏,他的身影越來越小,越來越模糊,最後被夜色吞沒了。
從香山到賀園白馬鎮,三個多小時的路程。何尚開得很快,摩托車在省道上飛馳,超過了一輛又一輛大貨車。車燈照在路麵上,白花花的,像一把刀把黑夜切開了一道口子。
“蘇查比我們早走了一個多小時。”何尚在前麵喊,“他到的時候,我們還在路上。”
“來得及嗎?”
“來得及。鍾伯說他進不去。棺材上有符,他要先破符。破符至少要一個小時。”
我低頭看著手裏的佛牌。路燈的光從頭頂掠過,一明一暗,照在牌麵上,那個女人像是活了,在光影中微微眨眼。
到白馬鎮的時候,已經是半夜。
何尚沒有進鎮子,從北邊那條小路繞進去,穿過竹林,到了祠堂後麵那條石板路。他把摩托車停在竹林裏,熄了火。四週一下子安靜了,隻有竹葉在風中沙沙響,和遠處什麽東西在叫——不是鳥,是狗。
我下了車,腿有點軟。
“蘇查在裏麵?”我問。
何尚從口袋裏掏出手機,看了一眼。螢幕上是一個紅點,在移動。“在。祠堂正門。阿明讓人放的追蹤器,粘在他鞋底了。”
“他還不知道我們來了?”
“不知道。鍾伯說得對,他以為是南萍自己在翻身。”
我攥著佛牌,沿著石板路往前走。何尚跟在後麵,鐵尺握在手裏,腳步聲很輕,但石板路上的青苔很滑,他的鞋底打了一下滑,鐵尺磕在地上,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響。
前麵的竹林裏,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。
我們停下來。
等了幾秒。沒有聲音。
繼續走。
石板路的盡頭就是鍾家的祠堂。黑瓦白牆,在月光下像一座墳。門關著,門縫裏透出一線光——不是燈,是蠟燭。蘇查在裏麵點了蠟燭。
何尚拉住我的手臂。“等一會兒。等他開始破符,我們再進去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他破符的時候,心神都在符上。他感覺不到我們。”
我們在竹林裏蹲著,看著祠堂的門。門縫裏的光忽明忽暗,像有人在裏麵舉著蠟燭走動。然後光停了,停在一個固定的位置,不再移動。
他開始破符了。
何尚站起來。“走。”
我們走到祠堂門口。門沒有關嚴,留了一道縫。我從門縫往裏看——蘇查背對著我們,站在棺材前麵。棺材是黑色的,很大,架在兩條長凳上。棺材蓋上麵刻滿了符,蘇查的手按在符上,嘴裏念著什麽。
我推開門。
蘇查沒有回頭。他的手從棺材蓋上抬起來,停了一下,又按了回去。
“你來了。”
他知道我會來。鍾伯說得對——他不怕我來,他怕我不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