鍾伯說完那句話，沒有繼續往下講。他把豆漿喝完，把空杯子疊在何尚的空杯子上，轉身走回了屋裏。枇杷樹的葉子在晨風裏嘩嘩響，幾片黃葉飄下來，落在石桌上，落在我媽昨天晾的被單上。
我跟進去。鍾伯坐在櫃台後麵的那把木椅上，閉著眼，像是累了，又像是在想該從哪裏說起。
何尚靠在門框上，手裏還捏著那個空豆漿杯，沒扔。“鍾伯，祠堂裏到底有什麽？”
鍾伯睜開眼。
“有一口棺材。”
何尚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棺材？”
“棺材裏躺著一個女人。查蓬阿讚的妻子。”
店裏的空氣突然變冷了。不是阿英的那種冷，是一種更深的、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冷，像是有人把墳挖開了，把棺材蓋掀開了，讓裏麵的氣息漏了出來。
“查蓬阿讚的妻子？她怎麽會在鍾家的祠堂裏？”何尚的聲音拔高了半度。
鍾伯沒有直接回答。他把手伸進夾克的內兜，掏出一張照片，放在櫃台上。
黑白照片，很舊了，邊角發黃，折了幾道。照片上是一個女人，三十來歲，穿著白色的衣服，頭發很長，笑起來眼睛彎彎的。她站在一座寺廟前，身後是一棵很大的菩提樹，樹冠遮住了半邊天。
南妮。
我的手開始發抖。
“這不是南妮。”鍾伯看著我的手，“這是查蓬阿讚的妻子。她叫南萍。”
“南萍？”我抬起頭，“南萍不是查蓬阿讚的妹妹嗎？”
“對外說是妹妹。其實是妻子。”鍾伯把照片翻過來，背麵寫著一行泰文，還有一行中文——“南萍，一九九零年於清萊府。”“你外公當年從查蓬阿讚那裏拿走的，不隻是經書和佛牌。他還帶走了一個人。”
“南萍？”
“南萍當時已經病得很重了。查蓬阿讚用黑降頭給她續命，把她做成了一具活死人。她不算是死人，也不算活人。不吃不喝，不眠不休，不說話，不笑。就那樣躺著，睜著眼，看著天花板。”
“我外公把她帶走了？”
“你外公看她可憐。她是被查蓬害成那樣的，不是她自己想變成那樣的。你外公跟鍾伯商量，兩個人趁夜把她從查蓬的廟裏偷了出來，用船運回了國。”
“查蓬不知道？”
“知道。但他不敢追。你外公手裏有他的經書，他怕你外公把經書交給泰國僧王。僧王要是拿到了經書，查蓬在泰國就待不住了。”
“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你外公把她放在鍾家的祠堂裏。那裏的地氣能鎮住她體內的降頭術，讓她不至於變成真正的行屍走肉。”鍾伯把照片收回去，揣進內兜，“你外公臨終前交代我，讓我看著她。不要讓她醒，也不要讓她死。”
“她現在是醒著，還是睡著？”
“睡著。”鍾伯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“睡了十幾年了。但蘇查來了之後，她開始動了。不是醒，是翻身。在棺材裏翻身。”
何尚把手裏的空杯子扔進垃圾桶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蘇查詢的就是她？”
“蘇查詢經書，也找她。經書是他的功，她是他的籌碼。他把南萍交給查蓬，查蓬就會把所有的黑法傳給他。不止是經書裏的，還有查蓬自己悟出來的。”
我靠在櫃台上，後腦勺抵著冰涼的牆壁。
“蘇查不知道南萍在白馬鎮？”
“他知道我在白馬鎮，但他不確定她是不是也在。他在祠堂外麵轉了那麽多天，就是在等。等她翻身。翻身的時候，會有氣息漏出去。他感覺到了，就知道她在裏麵。”
“他現在知道了？”
“知道了。”鍾伯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看著院子裏的那棵枇杷樹。“他來的第一天，她就翻了一次身。他感覺到了。所以他這些天一直在等。等第二次翻身。第二次翻身之後，他就知道她具體在哪個位置了。不用我們帶他進去，他自己能找得到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又上了二樓。不是鍾伯讓我去的，是我自己上去的。鐵尺還插在地鋪旁邊，水碗還放在蒲團前麵，水是下午何尚新換的，石子換了一顆更大的，黑色的，表麵有白色的紋路。
我盤腿坐在蒲團上，看著那碗水。
水麵是靜的。
但我的心不靜。
南萍。查蓬阿讚的妻子。鍾伯說是妹妹，其實是妻子。被黑降頭做成了活死人。我外公把她從查蓬手裏偷出來，放在鍾家的祠堂裏，躺了十幾年。蘇查來了之後，她開始翻身。
我的修為感覺到了那個翻身。
不是用腦子感覺到的，是用身體。那天我在馬山的出租屋裏，第一次感知到樂叔鋪子裏有東西，不是蘇查，不是阿英，是那塊黑崇迪。黑崇迪的氣息和南萍的氣息是不是一樣的？冷，腐爛，甜膩。
我閉上眼。修為從黑暗空間裏出來，鋪開，往白馬鎮的方向延伸。很遠，超出了我的範圍。但我能感覺到那條線的另一端——不是在樂叔的鋪子裏，是在更遠的地方，在賀園，在白馬鎮，在鍾家的祠堂裏。
她在翻身。
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像一個人在做噩夢，翻來覆去，找不到一個舒服的姿勢。
我把修為收回來，端起水碗，喝了一口。水是溫的。不是新換的，是修為把它捂熱的。石子沉在碗底，白色的紋路在水裏顯得格外清晰，像一條條細小的河流。我盯著那些河流，看了很久。
何尚上樓來了，腳步聲很輕，但樓梯是木頭的，藏不住。他走到門口，沒有進來，靠在門框上。
“鍾伯說，蘇查今天晚上可能會去白馬鎮。”
“第二次翻身？”
“對。鍾伯說第二次翻身之後，南萍的氣息會完全暴露。蘇查不用再等，直接就能找到她的位置。”
“鍾伯怎麽說？”
“他說讓蘇查去找。”
“祠堂裏不是還有人嗎？”
“有人。但有棺材擋著，蘇查進不去。棺材是柚木的，上麵刻了符，一般的降頭術打不開。”
“一般的打不開，蘇查不是一般的。”
何尚沉默了一會兒，從口袋裏掏出手機，看了一眼。“阿明說蘇查今晚動了。九點多離開的石器區，往賀園方向去了。一個人。阿虎沒跟。”
我站起來，把鐵尺從地上拔出來。“我們去白馬鎮。”
“鍾伯不讓。”
“鍾伯不去，我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