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,阿英沒有來。
冷意沒有從牆壁滲進來,敲門聲沒有在腦子裏響起。窗外從黑到灰、從灰到白,老街的第一隻鳥叫了,接著第二隻、第三隻,整條街的鳥都醒了。我坐在蒲團上,看著那碗水。水是靜的,石子沉在碗底,像一個終於睡著了的嬰兒。
鍾伯靠在牆上,眼睛閉著。他昨晚一夜沒有睜眼,也沒有說話。但我知道他沒有睡,他的呼吸太輕了,輕得不像是睡著的人。他隻是在聽,聽窗外有沒有阿英的腳步聲,聽牆壁裏有沒有冷意滲進來的聲音。什麽都沒有。阿英沒有來,蘇查也沒有來。
我端起水碗,水已經涼了,鐵鏽味完全消失了,像一碗從山上接來的泉水。我把碗舉到唇邊,沒有喝。水麵映出我的臉,眼窩深陷,顴骨突出,嘴唇幹裂,但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兩顆剛從水裏撈出來的石子。
“天亮了。”鍾伯的聲音從牆邊傳來,沙啞,像砂紙擦過木板。
“天亮了。”
“她不會來了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七天到了。”鍾伯睜開眼,眼睛裏全是血絲,但神誌清醒得很,“她的靈體恢複了,但她不會在恢複的第一天就來。她要等。等你以為她來了、繃緊神經、再失望、再鬆懈。等你鬆了,她才來。”
我放下碗,看著窗外的光。灰白色的光從氣窗湧進來,把地上的蒲團、牆角的鐵尺、牆上的裂縫一層一層地照亮。裂縫從角落延伸到燈座,和出租屋裏那條一模一樣。
“蘇查呢?他回來了嗎?”
“何尚在查。”
我站起來。腿麻得像灌了鉛,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。鍾伯也站起來,動作比我慢得多,一隻手撐著牆,一隻手按著腰,像一個剛從地裏拔出來的蘿卜。他走到氣窗邊,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今天天氣不錯。”
我走到他旁邊,一起往外看。
老街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幹幹淨淨,在晨光裏泛著青灰色的光。早餐鋪的老闆在門口炸油條,油鍋冒著白煙,香味順著風飄過來。幾個老人坐在榕樹下,擺開了棋盤,棋子落在石桌上,啪啪響。
和七天前一模一樣。
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。
何尚在樓下按喇叭。一聲長,兩聲短,再一聲長。我和鍾伯下樓,他坐在摩托車上,沒熄火。他的眼圈比七天前黑了一圈,頭發亂得像雞窩。但他手裏拿著一袋熱騰騰的包子,還有三杯豆漿。
“蘇查回來了。今天淩晨到的香山,一個人。”
鍾伯接過包子,掰開一個,肉餡的,湯汁從裂縫裏溢位來,滴在石板上。“阿英呢?”
“沒看到。阿明說阿英沒有跟他一起回來,留在了羊城。”
“留在羊城養傷。”鍾伯咬了一口包子,嚼了兩下,“她的靈體雖然恢複了,但元氣傷了。至少要再養半個月,才能出來做事。”
“這半個月是空窗期。”我接過豆漿,吸了一口。燙,但很甜。“蘇查一個人,阿英不在,兩個徒弟也不在?”
“阿虎在,阿龍不在。”
“阿龍在哪?”
“還在賀園白馬鎮。”何尚把豆漿從杯子裏吸出來,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,“守著鍾伯的那個祠堂,不知道在等什麽。”
我看著鍾伯。他低下頭,把手裏的包子吃完,舔了舔手指上的油。
“鍾伯,您在祠堂裏還留了東西?”
鍾伯沒有回答。他把裝包子的塑料袋揉成一團,扔進路邊的垃圾桶。轉過身,看著我。
“不是東西。是人。”
“誰?”
“一個你外公認識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