鍾伯說的七天不睡,從當天晚上開始。
天黑之後,何尚在尚品軒二樓的房間裏給我鋪了一張地鋪。不是讓我睡的,是讓我坐的。蒲團放中間,鐵尺豎在旁邊,一碗水擱在前麵——和之前在白馬鎮祠堂裏一模一樣的水碗,清水中沉著一顆黑色的石子。石子圓溜溜的,像一隻閉著的眼睛。
“鍾伯說了,你坐在這裏,看著這碗水。什麽時候水不動了,你就能閉眼了。”
“閉眼?不是不讓睡嗎?”
“不是讓你睡覺。是讓你閉眼休息。眼睛睜了七天,會瞎。”何尚把鐵尺往地鋪旁邊一插,尺身沒入地麵半寸,穩穩地立著。“你閉眼的時候,鐵尺幫你看著。有什麽東西靠近,它會倒。”
我盤腿坐在蒲團上,看著那碗水。水麵微微晃動,一圈一圈的漣漪從中心向四周擴散,像有人在碗底輕輕吹氣。不是修為在動,是我在動——我的手在抖,極輕微的、幾乎看不見的抖,但足夠讓碗裏的水起漣漪。
何尚走了。他下樓之前把燈關了。二樓房間暗下來,隻有窗外老街路燈的光透過氣窗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昏黃的光斑。
我看著那碗水。
漣漪慢慢變小,從大圈變成小圈,從小圈變成細紋,從細紋變成幾乎看不見的顫動。然後,水麵靜了。
那枚黑色的石子沉在碗底,紋絲不動。水麵上映出我的臉——模糊的,像一幅被水泡褪了色的舊畫。
我沒有閉眼。我看著那張模糊的臉,看了很久。
淩晨一點多,樓下傳來鍾伯的腳步聲。他從院子裏走到屋裏,從屋裏走到院子,來回走,像一台老舊的鍾擺在黑暗中擺動。何尚說他每晚都這樣,睡不著,也不想睡,就在店裏走來走去,走到天亮。
腳步聲停在樓梯口。
“水靜了?”
“靜了。”
“看到什麽了?”
“看到我自己的臉。”
“還有呢?”
“還有水。”
鍾伯沒有再問。腳步聲重新響起,從樓梯口走回院子,從院子走回屋裏。
淩晨三點,水麵又開始晃了。
不是我在抖,是修為在動。它在黑暗空間裏走來走去,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裏的動物,焦躁,不安,想出來。我沒有放它出來。我看著它走,看著它從黑暗空間的東邊走到西邊,從西邊走回東邊。
走了大概一個小時,它累了,縮在角落裏,不動了。
水麵重新靜下來。
淩晨五點,窗外有了光。不是太陽,是路燈滅了之後天空自然泛出的那種灰白色。灰白的光從氣窗湧進來,把房間裏的黑色衝淡了一層。
水麵映出的我的臉,比夜裏清楚了一些。眼窩深陷,顴骨突出,嘴唇幹裂。才過了一夜,就像過了好幾天。
我拿起水碗,喝了一口。
水是涼的,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,和之前在清邁寺廟裏喝過的井水一模一樣。
第二天晚上,鍾伯上了二樓。他手裏沒有拿鐵棍,端著一碗麵。麵是素麵,清湯,幾片青菜,一個荷包蛋。
“吃。”
我接過碗。麵條有點坨了,但味道還行。
“鍾伯,您昨晚沒睡?”
“睡了。坐在這裏睡的。”他把蒲團往旁邊挪了挪,靠著牆坐下。“我看著你,你看著我。兩個人一起看,總比一個人看強。”
“您怕我撐不住?”
“我怕我自己撐不住。”鍾伯靠在牆上,閉上眼。“老了。以前在船上,三天三夜不閤眼,照樣爬桅杆。現在一天不睡,腿就發軟。”
他閉著眼,呼吸慢慢變得均勻。沒有打呼,但我知道他睡著了。
我吃完麵,放下碗,看著那碗水。
水麵是靜的。從碗底到碗沿,沒有一絲漣漪。
第三天夜裏,阿英來了。
不是從門進來的,是從牆壁裏。
她的冷意從二樓的外牆滲進來,像冬天的霜從磚縫裏往外冒。鍾伯坐在牆邊,第一個感覺到了。他睜開眼,沒有動,隻是把手按在牆上。手掌貼著冰冷的牆麵,像一塊燒熱的鐵放在冰上,發出滋滋的聲響——不是真的聲音,是修為在響。
冷意退了一點,但沒有退走。它停在牆的另一麵,隔著磚,隔著鍾伯的手掌,隔著樂叔的符。
我端起水碗,看著碗裏的水。
水麵在晃。不是大晃,是極細微的、幾乎看不出來的顫動,像有什麽東西在碗底輕輕敲擊。
阿英在敲門。
不是用門環敲,是用意念敲。她進不來,但她要讓裏麵的人知道她在外麵。她在等我自己開門。
鍾伯的手從牆上放下來。
“別管她。她進不來。”
“她在敲門。”
“敲就敲。你聽過就算了。”
我低下頭,看著碗裏的水。水麵還在晃,一圈一圈,像有人往碗裏扔了一顆又一顆看不見的石子。
我閉上眼。
不是害怕。是不想看了。看久了,眼睛會酸。眼睛酸了,就會想閉。閉了就會想睡。睡了,她就進來了。
鍾伯說得對。別管她。
敲就敲。
第四天淩晨,阿英走了。
冷意從牆壁退到窗外,從窗外退到老街,從老街退到石器區的邊緣,然後消失了。
我睜開眼。
水碗裏的水麵靜得像一塊玻璃。
鍾伯還靠在牆上,眼睛閉著,呼吸均勻。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,手掌朝上,像兩片幹枯的樹葉。
我把水碗端起來,喝了一口。水還是涼的,鐵鏽味比昨天淡了一些。
窗外有鳥叫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