鍾伯從屋裏出來的時候，手裏多了一個布包。深藍色，邊角磨得發白，用一根紅繩係著，打了死結。和之前在白馬鎮祠堂裏給我看的時候一模一樣。我認得這個布包，認得那根紅繩，認得繩結上那一道深深的勒痕——是鍾伯的手指，十幾年反複解開又係上留下的痕跡。
他把布包放在枇杷樹下的石桌上。
“你自己開啟。”
我伸出手，摸到那個繩結。死結，係得很緊，指甲摳不進去，手指捏著繩頭拽了幾下，紋絲不動。修為從指尖流出來，像一股極細的溫水，滲進繩結的縫隙裏。繩結鬆了一下。
我解開紅繩，掀開布包。
那本經書靜靜地躺在裏麵。
還是那個樣子。封麵深褐色，不知道是什麽材質，像牛皮又像樹皮。封麵上沒有字，隻有一個符號——圓形，裏麵一個三角形，三角形裏麵一個小人。和我後頸的胎記一模一樣。
我伸手去拿。
手指碰到封麵的那一刻，脖子上的坤平佛牌燙了一下。不是之前那種被火星濺到的燙，是那種把手指貼在燒熱的鐵鍋上、想縮又縮不回來的燙。我咬著牙，把經書從布包裏拿了出來。
比在白馬鎮的時候輕了。不是重量變了，是我的感覺變了。之前它在我手裏像一塊石頭，沉得往下墜。現在它還是沉，但那種沉不是往下墜，是往下壓——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按在我的頭頂，不讓我抬頭。
鍾伯在對麵坐下。“翻。”
我翻開封麵。
第一頁，還是那些泰文。字母密密麻麻的，排列得很緊，像一窩螞蟻擠在一起。但這一次，它們沒有像之前那樣蠕動。它們靜靜地躺在紙麵上，一個個，一筆一劃，像被釘住了。
修為從手指流出來，順著紙麵慢慢淌。淌過每一個字母，每一個單詞，每一行句子。
我能感覺到它們的意思。
不是翻譯。是直接的理解。那些泰文在我的修為流過之後，變成了畫麵、變成了聲音、變成了氣味、變成了某種我說不清的東西，直接出現在我的腦子裏。
“降頭術的第一步，不是下針，不是下蟲，不是下符。是看。看穿對方的恐懼。你看到他的恐懼，你就找到了他的破綻。你找到他的破綻，你就贏了一半。”
我翻到第二頁。
“恐懼不是天生的。是被培養的。小時候怕黑，長大了怕窮，老了怕死。每個人怕的東西不一樣，但恐懼的形狀是一樣的。它是圓的，中間有一個洞。風從洞裏灌進去，發出嗚嗚的聲音。你聽到那個聲音，就知道他在怕什麽。”
我翻到第三頁。
修為流得更快了，像一條解凍了的河，在紙麵上奔湧。畫麵越來越多，越來越密。有人在下針，針尖刺進麵板，沒有血，沒有傷口，但那個人開始發抖，開始出汗，開始尖叫。有人在養蟲，蟲子在罐子裏蠕動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鍋煮沸了的粥。有人在畫符，符紙上的字不是用硃砂寫的，是用血。不是他自己的血，是別人的。
我翻到第四頁。
手停了一下。
這一頁上有一張圖。不是畫，是拓片。像是什麽人把一張很薄很薄的紙覆在一塊刻了字的石板上，用墨輕輕拍打，揭下來之後，白色的紙麵上留下了黑色的字。那些字母不像泰文，更古老，更彎曲，像一條條縮成一團的蛇。
修為流到這張圖的時候，猛地縮了一下，像被燙到了似的收回了手指。
“你看不懂。”鍾伯的聲音從對麵傳來。
“修為能看懂。”
“修為能看懂，不是你能看懂。修為是你前世的記憶，你前世見過這些東西。但他見過的，你不一定要見。”
我的手停在那張圖的上方。
“鍾伯，我該不該翻下去？”
鍾伯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來，走到枇杷樹下，從樹上摘了一片葉子，放在手心裏搓。搓碎了，碎末從他指縫間飄落。
“你外公當年翻到這一頁，就不敢再翻了。”
“為什麽？”
“因為他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。”
“什麽東西？”
“他自己的死。”鍾伯把手裏的碎末拍掉，轉過身看著我，“他看到了自己怎麽死、什麽時候死、死在誰手上。他不想知道，但經書讓他知道了。從那以後，他再也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。”
我低頭看著那張圖。修為縮在手指尖，不肯往前。
“鍾伯，我怕不怕？”
“你怕。”
“那我就不翻了。”
我把經書合上。封麵那個圓形、三角形、小人的圖案在暮色中變得模糊，像一張臉沉進了水裏。我用布包把經書包好，係上紅繩，打了一個死結。
“不看了？”
“不看了。”
鍾伯點了點頭，從石桌上拿起布包，轉身走進屋裏。
我坐在枇杷樹下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指還在微微發抖，不是因為害怕，是修為在抖。它剛纔看到了那張圖，看到了那些縮成一團的蛇，它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情。那些事情它不想記起來，但它忘不掉。
我媽從廚房裏出來，端著一盤菜，放在院子的桌上。
“吃飯了。”
“媽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沒事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，沒說話，轉身又進了廚房。
我站起來，走到桌前坐下。菜是我愛吃的，紅燒肉，炒青菜，一碗蛋花湯。端起碗，米飯還是熱的，蒸出來的水汽撲在臉上，混著紅燒肉的醬香。
鍾伯從屋裏出來，手裏沒有拿布包。他把經書放好了。在何尚店裏的暗格裏，和之前一樣。
“經書你不想翻了，但你要學會裏麵的東西。”
“不翻怎麽學？”
“翻到第三頁就夠了。前三頁隻有理論，沒有術法。理論看了不會傷身，術法看了才會。”鍾伯端起飯碗，夾了一筷子青菜，“蘇查會什麽，你不需要知道。你隻需要知道，他用的所有東西，都來自這本經書的後半本。你不翻後半本，但你得知道後半本裏有什麽。你得知道他要對你用什麽。”
“怎麽知道？”
“我告訴你。”鍾伯嚼了兩口菜，嚥下去，“阿英的靈降，在經書的後半本裏。你已經破了一次，但等她恢複之後，她會換一種方式再來。不是從門外進來，是從你的夢裏進來。你睡著了，她的靈體就能進你的夢。在夢裏，她沒有符可以擋，沒有修為可以護。夢是你的，也是她的。”
我端著碗，沒有說話。
“所以你這七天，不要睡。”鍾伯放下碗，看著我，“七天不睡，不會死。蘇查七天之後回來，你等他回來再睡。”
“七天不睡，我能撐住。”
“你的修為能撐住。你的身體能不能撐住，是另一回事。”
我媽從廚房裏端出最後一碗湯，放在桌上。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在鍾伯旁邊坐下。
“鍾伯，吃飯。”
“吃。”
她拿起筷子，夾了一塊紅燒肉，放在我碗裏。
“多吃點，瘦成這樣。”
我把肉塞進嘴裏，嚼了幾下，嚥下去。
很香。
肥而不膩，入口即化。
和我小時候吃的一模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