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來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
不是自然醒,是何尚在樓下按喇叭。一聲長,兩聲短,再一聲長。他怕我睡得太沉聽不見,又打了一遍。我從沙發上坐起來,鐵尺還握在手裏,手心被尺身上的鏽跡硌出了一道紅印,又深又紅,像被人用筆畫了一條線。我鬆開手,手指僵硬得像雞爪。
手機上有五條未讀訊息,全是何尚的。第一條是下午兩點——“醒了沒?”第二條是下午三點——“阿英的氣息在石器區消失了,鍾伯說她至少七天聚不回來。”第三條是下午四點——“蘇查也不見了。阿明查到他昨天下午離開香山,往羊城方向去了。”第四條是下午五點——“可能是去接阿英。也可能是去找幫手。”第五條是剛剛發的——“你他媽到底醒了沒有?”
我回了兩個字:“醒了。”
摩托車引擎聲從樓下傳上來,突突突的,像一個人在咳嗽。何尚沒有上來,他隻在樓下等著,車沒熄火,尾燈的紅光映在濕漉漉的路麵上,像一小攤血。
我下樓,鎖好門,把鐵尺遞給他。
“物歸原主。”
何尚接過鐵尺,在手裏掂了掂,插回腰後。“你拿著也行。”
“不會用。”
“你已經會了。”他看了我一眼,“阿英的靈降,是你用這把尺破的?”
“尺破的,修為破的。我什麽都沒做。”我跨上後座,肩膀酸得像被人捶了一整夜,“她在我腦子裏說話,我把尺舉起來,修為自己湧上去,她自己碎了。”
何尚沒有追問。他發動摩托車,拐出馬山,往石器區開。風很大,吹得眼睛睜不開。我把臉埋在他肩膀後麵,看著路麵上的白線一條一條往後退。快得讓人心慌,慢得又讓人覺得永遠到不了。
到尚品軒的時候,我媽正在院子裏收被單。被單已經幹了,在暮色裏泛著灰白色的光,像一麵褪了色的旗。她看見我從摩托車上下來,手裏的被單停了停,擱在鐵絲上,走過來,伸手在我臉上摸了摸。
“瘦了。這兩天沒吃飯?”
“吃了。何尚送了。”
“送了什麽?”
“麵。”
“麵能吃飽?”她皺了皺眉,轉身往廚房走,“媽給你做飯。”
我沒有攔她。鍾伯坐在枇杷樹下,手裏沒有拿鐵棍,端著一杯茶。何尚說他隻喝白水,但我媽泡的茶他端著喝了,一口一口,喝得很慢。茶是鐵觀音,深褐色的湯色,映著他那張皺巴巴的臉。
“阿英的靈降散了。”鍾伯放下茶杯,“不是退了,是散了。你把她的靈體打散了。”
“我沒打。修為自己上去的。”
“修為是你的。你讓它上去,它就上去。你不讓它上去,它就縮在身體裏不出來。你覺得你沒做什麽,其實你做了。你做了選擇。”
我看著自己的手。手心那道紅印還在,顏色淡了一些,像一條快幹涸的河。
“鍾伯,蘇查走了。”
“走了還會回來。他帶著阿英一起走了。阿英的靈體被你打散,至少要七天才能重新凝聚。蘇查不會讓她一個人待著,他要把她帶到安全的地方,守著,等她恢複。”
“那這七天……”
“這七天是空窗期。蘇查不在,阿英不在,兩個徒弟也不在。沒有人盯著你,沒有人跟著你,沒有人找你的麻煩。”鍾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經涼了,他皺了皺眉,還是嚥了下去。“這七天,你做什麽?”
我沉默了。
七天。蘇查回來的日子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鍾伯放下茶杯,站起來,走到枇杷樹下,伸手摘了一片葉子,放在手心裏搓了搓。“你一直在想的一件事。從你拿到那本經書開始,就在想。你想了快一個月了。”
我看著他的手。枯瘦、骨節突出,指甲縫裏嵌著黑色的泥。那片葉子被搓碎了,碎末從他指縫間飄落,落在枇杷樹下的泥土上。
“鍾伯,我想翻開那本經書。”
鍾伯沒有吃驚。他像是早就知道我會說這句話。
“你之前說不讓我翻。”
“之前是之前。之前你有蘇查盯著,你心神不寧。心神不寧的時候翻經書,會被經書裏的邪氣反噬。”
“現在呢?”
“現在你剛破了一次靈降,心神穩了。”
“蘇查一走,你倒覺得我行了?”
鍾伯沒有笑,也沒有搖頭。他隻是站在那裏,把那片被搓碎的葉子從手上拍掉。“不是我行不行,是你自己行不行。你說行,我們就找何尚把經書拿出來。你說不行,我就當沒聽見這句話。”
暮色從院子四周湧上來,枇杷樹的影子拉得很長,像一條躺在地上的黑色的蛇。我媽在廚房裏炒菜,鍋鏟碰鍋邊的聲音清脆又急促,一下接一下,像有人在催。
“鍾伯,把經書拿出來吧。”
鍾伯沒有動。他看了我幾秒鍾,然後轉身走進屋裏。
廚房裏,我媽炒好了菜,端到桌上。她看了一眼鍾伯的背影,又看了我一眼,低頭繼續盛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