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馬山的出租屋裏守了三天三夜。
白天睡覺,晚上坐著,鐵尺放在膝蓋上,修為貼著麵板,像一層看不見的鎧甲。阿英每天晚上都來,有時候從牆壁裏滲進來,有時候從天花板往下滴,有時候從門縫裏像霧一樣飄進來。每一次,都被樂叔的符和我的修為擋在外麵。
她進不來,但她不走。
她像一隻在窗外盤旋的飛蛾,隔著一層玻璃,看得見裏麵的光,就是飛不進來。
第三天晚上,她的氣息出現在樓梯口,停了一下,沒有往上走。
然後,她說話了。
不是用嘴說的,是用意念。她的聲音直接出現在我的腦子裏,像有人在我耳邊輕聲細語。不是中文,不是泰文,是一種我聽不懂但能理解的語言。
“你很累。”
是的。我很累。三天三夜沒閤眼,鐵尺握得手心都磨出了繭,修為貼著麵板,緊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。
“你累了,你的修為也累了。你守不住多久了。”
我咬著嘴唇,沒有回答。
“你為什麽不跑?你跑了,就不用守了。你媽也不用跟著你東躲西藏。何尚也不用天天陪著你熬夜。鍾伯也不用從賀園跑過來幫你。你跑了,大家都輕鬆。”
我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,是憤怒。
“你憤怒了。”她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,“你憤怒是因為我說對了。你確實連累了他們。你媽本來可以在賀園老家安享晚年,現在被困在何尚那間小店裏,連門都不敢出。何尚本來可以安安穩穩開他的佛牌店,現在天天陪著你出生入死。鍾伯一把年紀了,本來可以在白馬鎮那個祠堂裏安安靜靜地等死,現在跑到香山來給你當保鏢。”
“你閉嘴。”
“你讓我閉嘴,是因為我說的是實話。”
我睜開眼。
房間裏一片漆黑。窗簾拉得嚴嚴實實,沒有一絲光。但我知道她在門外,就站在門板後麵,隔著一道樂叔的符。那張符像一堵牆,她翻不過來。但她的聲音翻過來了。
“你想想。你前世是個修行人,修了兩世,修出了這一身修為。你修這個幹什麽?你修來是幹什麽用的?你修來不是為了你媽,不是為了何尚,不是為了鍾伯。你是為了你自己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不是為了你自己?那你現在在幹什麽?你在保護誰?你保護你媽,是因為你怕失去她。你怕失去她,是因為你放不下。”
放不下。
南妮也說過同樣的話。
“你前世放不下南妮,這一世放不下你媽。你永遠放不下任何人。所以你永遠成不了事。”
我閉上眼,不再聽。
但她還在說。
“查蓬阿讚要你去暹羅,不是要害你。他要見你,隻是想看看,修了兩世的人到底長什麽樣。你去了,見了他,回來,一切就結束了。你媽不用再躲了,何尚不用再守了,鍾伯不用再跟著你了。大家都解脫了。你為什麽不去?”
“因為我不信他。”
“你不信他,你也不信我。你誰都不信。你隻信你自己。”
“夠了。”
我把鐵尺從膝蓋上拿起來,豎在麵前,尺尖朝上。
鐵尺震邪。
何尚說過的,鐵器震邪。
她不是人。
她是靈降。
靈降沒有實體,隻是一股意念。意念可以被鐵尺切斷。
我把鐵尺舉到眼前,盯著尺身上那道細細的鏽跡。
“你不走,我走。”
我站起來。
門外的聲音停了一下。
“你走不了的。”
“我走得了。”
我握著鐵尺,走到門口,拉開門閂。
走廊裏空蕩蕩的。
聲控燈壞了,漆黑一片。但我的修為能感覺到,走廊的盡頭站著一個東西不是人,是阿英的靈降凝聚成的一個人形輪廓,模模糊糊的,沒有五官,沒有手指,隻有一個形。
我把鐵尺舉起來,對著那個人形。
“退。”
人形沒有退。
它站在那裏,一動不動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修為從麵板底下湧出來,順著我的手臂流到鐵尺上。鐵尺開始發熱,尺身上的鏽跡在黑暗中發出暗紅色的光不是很亮,像一根快要燃盡的炭火。
我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人形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退。”
人形退到了樓梯口。
我站在走廊中間,鐵尺指著它,修為一波一波地從身體裏湧出來,順著鐵尺射向那個人形。每射一次,人形就退一步。再射一次,再退一步。
從樓梯口退到四樓,從四樓退到三樓,從三樓退到二樓,從二樓退到一樓。
然後,碎了。
像一塊玻璃被人從中間敲了一下,裂紋從中心向四周擴散,然後嘩地一下,碎了。
碎片沒有落在地上。它們在空氣中飄了幾秒,然後慢慢變淡,消失了。
走廊裏安靜了。
修為收了回來,縮排黑暗空間。鐵尺涼了,鏽跡恢複了原來的暗灰色。
我站在一樓樓梯口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何尚的訊息。
“阿英走了。這次是真走了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她的氣息在石器區消失了。不是隱藏了,是消失了。她的靈降被破了,需要時間重新凝聚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鍾伯說至少要七天。”
我收起手機,走上樓,回到屋裏,關上門。
沒有開燈。走到沙發前,躺下來。
鐵尺放在茶幾上,手還握著。
閉上眼。
那天晚上,我睡了。睡得很沉,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