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英的氣息出現在樓下之後,我的手指開始不由自主地發抖。
不是害怕,是修為在預警。它像一隻被驚動的貓,弓起背,豎起毛,在黑暗空間裏來回踱步,一刻不停。我把注意力沉下去,看著它,沒有催它,也沒有拉它。鍾伯說,不害怕就是看著。
我看著它走來走去,走了很久。
樓下,阿英的氣息停在了榕樹下麵。她沒有上樓,沒有進樓道,隻是站在那裏,一動不動的,像一棵被種在路邊的樹。她的冷意從樹下往上漫,穿過一樓、二樓、三樓、四樓,到了五樓,到了我家門口,停住了。
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門口擋住了她。
樂叔的符。
那道符貼在門板背麵,正對著門框上那道裂縫,和正麵的媽祖符形成了一個閉環。阿英的冷意在門口徘徊了幾分鍾,找不到入口,慢慢退回到了四樓。
她在試。
試樂叔符的邊界,試這間屋子的防護有多強。她比蘇查更謹慎,蘇查之前來的時候,貼符、試探、破符,一路橫衝直撞。阿英不是。她像一條蛇,在獵物的巢穴外麵繞圈,先看清楚了所有的出口,再決定從哪條縫鑽進去。
我閉著眼,把修為的網收攏了一些,從整棟樓收到我家門口,像把一張撒得太開的漁網收緊了網口,隻留一個入口。
阿英的冷意在四樓和三樓之間來回遊走了大概半個小時,然後退了下去。一直退到一樓,退到榕樹下,退到她來的那個方向。
走了。
我沒有動。修為還在門口鋪著,像一張繃緊了的鼓皮,等著下一次的敲擊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何尚的訊息。
“阿英走了。你沒事吧?”
“沒事。”
“她沒上去?”
“沒。被樂叔的符擋在門外了。”
“蘇查呢?有感覺到嗎?”
“沒有。他不在她身邊。”
何尚沒有再發訊息。我放下手機,靠在沙發上,看著天花板。
裂縫還在那裏,從角落延伸到燈座,像一條幹涸的河流。
修為慢慢收了回來。不是收進黑暗空間,是散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,像一條河分出了無數條支流,流進了每一塊肌肉、每一根骨頭、每一個毛孔。
天快亮了。
一夜沒睡。
第二天,何尚來接我。
他騎摩托到樓下,給我發了一條訊息,隻有一個字:“走。”
我下樓。他把樂叔的符和媽祖符從口袋裏掏出來遞給我,“戴上。鍾伯說從現在起,你身上的護身符不能斷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阿英來了。靈降不比降頭。降頭還能用鐵尺擋,靈降是衝著你的心神來的。你心神一亂,她就得手了。”
我接過符紙和佛牌,一件一件戴回去。兩塊坤平佛牌貼著胸口,沉甸甸的,媽祖符和鍾伯的護身符也掛在脖子上,四樣東西擠在一起,像一掛鞭炮。
回到尚品軒,我媽正在院子裏曬被單。雨停之後出了太陽,雖然不烈,但她急著把被單晾出去,說有太陽的味道。她看見我,手裏的被單抖了一下,水珠飛濺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“回來了?”
“回來了。”
“吃飯了嗎?”
“還沒。”
“媽去給你煮碗麵。”
她放下被單,走進廚房。水聲、灶火聲、鍋鏟碰鍋邊的聲音,從那個簡易灶台的方向傳過來,混著油煙和蔥花的味道,把院子裏那股雨後潮濕的黴味衝散了大半。
鍾伯坐在枇杷樹下,手裏拿著那條鐵棍,正在用一塊布慢慢地擦。他的動作很慢,一圈一圈,像在給一個老朋友擦臉。
“感覺到了?”他頭都沒抬。
“感覺到了。阿英在樓下站了很長時間,沒上來。”
“她會再來的。不是今天晚上,就是明天晚上。”
“她能破樂叔的符嗎?”
“不能。”鍾伯放下布,把鐵棍立在地上,兩隻手搭在棍頂,“但她不需要破。她隻需要等你自己出來。”
“我不會出來的。”
“你現在不會。但靈降會讓人變得不像自己。你會害怕,會憤怒,會衝動。你會做出平時不會做的決定。”
我攥緊了胸口。
“鍾伯,我該怎麽做?”
“守住自己的心。”鍾伯看著我,“你的修為能護住你的身體,但護不住你的心。心要靠你自己守。”
那天晚上,我又回了馬山。
還是一個人。何尚送我到樓下,還是在摩托車上等著。
這次我沒有進門。我站在五樓的走廊裏,背靠著自家的大門,麵朝樓梯口。鐵尺握在手裏,尺尖點著地麵。修為從身體裏出來,沒有鋪遠,隻鋪到樓梯口,像一個窩在門口睡覺的看門狗。
她來了。
不是從樓梯上來的,是從牆壁裏。她的冷意像水一樣滲過磚牆,從四樓和三樓之間的某個地方滲進來,一滴一滴,滲到五樓的走廊裏。
我握著鐵尺的手緊了一下。
修為在樓梯口豎了起來,像一道看不見的牆。冷意撞在上麵,停了一下,然後開始往上爬——不是翻過去,是往上爬,像水沿著牆壁往上爬,一點一點,爬到了天花板,從天花板上往下滴。
滴在我的頭頂。
脖子上的佛牌燙了一下。
我抬起頭,看著天花板。什麽都沒有。但那股冷意就懸在我的頭頂上方,像一把倒懸的刀,刀尖對著我的百會穴。
修為從樓梯口收回來,縮到我的身體表麵,貼著麵板,像一層看不見的盔甲。冷意找不到入口,在天花板上停了一會兒,慢慢退了。
從天花板退到牆壁,從牆壁退到樓下,從樓下退到榕樹下。
然後消失了。
我長長地呼了一口氣,才發現剛才一直在憋氣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何尚的訊息。
“她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還好嗎?”
“還好。”
我收起手機,走進屋裏,關上門。沒有開燈,在沙發上坐下,把鐵尺放在膝蓋上。
修為在麵板底下慢慢流動,像一條在地下河裏遊泳的魚。冷意已經退了,但它的味道還留在這個房間裏——不是臭味,是一種幹燥的、像冬天早晨霜一樣的味道。
我閉上眼。
守住自己的心。
她說得對。
心要靠自己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