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雨停了。
天沒有放晴,雲層還是壓得很低,像一塊濕透了的灰布,擰不幹,也扯不開。地麵上全是積水,老街的石板路變成了無數個小水窪,倒映著灰濛濛的天和騎樓模糊的影子。
我站在尚品軒門口,把脖子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摘下來。媽祖符,摘了。鍾伯的護身符,摘了。兩塊坤平佛牌,也摘了。我把它們整整齊齊地疊在一起,用手帕包好,遞給何尚。
“你瘋了吧?”何尚沒接。
“修為在身上就夠了。這些東西戴多了,他反而會起疑。”
“起什麽疑?”
“他要知道我是真的去,不是釣魚。”
鍾伯從我手裏把手帕接過去,揣進自己口袋裏。
“他說得對。蘇查這個人多疑,你身上要是帶著太多護身的東西,他不敢靠近。他要的是你,不是你身上的符。”
何尚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鍾伯,歎了口氣,從腰後抽出那把鐵尺,遞給我。
“這個你拿著。”
“我不會用。”
“不用會。拿著就行。”何尚把鐵尺塞進我手裏,“鐵器震邪。你拿著它,蘇查的降頭術會偏一寸。”
鐵尺很沉,握在手心裏涼涼的,像一塊冬天放了很久的鐵。尺身有鏽,摸上去粗糙,但尺尖磨得很亮,在暮色中閃著一點寒光。
我把鐵尺別在腰後,用衣服蓋住。
“走吧。何尚送你去馬山。”鍾伯說,“我留在店裏,看著你媽。”
“鍾伯,我媽——”
“你放心。你媽在我這兒,不會少一根頭發。”
何尚發動了摩托車,我跨上後座。車燈在濕漉漉的路麵上照出一片白光,水窪反射著燈光,像一麵麵碎掉的鏡子。
摩托車拐出巷口,穿過老街,往馬山方向開。
一路上兩個人都沒說話。風很涼,吹在臉上,帶著雨後特有的那種清新和潮濕。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,光暗交替,像有人在天上不停地開關一盞燈。
到馬山的時候,天已經全黑了。
何尚把車停在樓下,熄了火。
“我陪你上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萬一蘇查已經在裏麵了呢?”
“那你就更不要上去了。”我從後座下來,把鐵尺從腰後拔出來,握在手裏,“你上去,多一個人送。我一個人,至少能跑。”
何尚看著我,看了幾秒,從口袋裏掏出手機。
“我給你一個小時。一個小時之後,你如果不下來,我就上去。”
“好。”
我轉身上樓。
樓梯間的聲控燈還是壞的。我摸著扶手上到五樓,在門口停了一下,掏出鑰匙開門。
門開了。
屋裏很暗,窗簾拉著,沒有開燈。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黴味,混著我媽前幾天留下的紅燒肉的味道。一切如舊。沙發、茶幾、電視、那張我媽織了一半的毛衣——她走得急,毛衣忘帶了,搭在沙發扶手上,深藍色的,針還插在上麵。
我走進屋,關上門,插上門閂。
沒有開燈。
修為從黑暗空間裏出來了。這一次,我沒有壓著它。我讓它鋪開——從身體裏出來,穿過牆壁,穿過樓道,穿過窗戶,往四周擴散。十米,二十米,三十米,五十米。
整棟樓,整條街,整個馬山片區。
它在流動,像水漫過沙灘,一寸一寸地漫,不急不慢。
修為鋪到每一個角落之後,我把意識沉進去,閉上眼。
我能感覺到樓下何尚的摩托車引擎還在微微震動。能感覺到對麵樓裏一家三口在看電視,笑聲時斷時續。能感覺到巷口那隻流浪貓蜷縮在榕樹根下,呼吸很慢,心跳更慢。
在這些感知的深處,在這些溫暖的聲音和氣味底下,有一個地方是空的。
黑的,冷的,沒有聲音,沒有氣息。
像一個黑洞。
蘇查不在那裏。但他來過那裏。那個黑洞是他留下的痕跡——他站在那裏,站了很久,看著這棟樓,看著五樓那扇窗戶。
我睜開眼,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。
樓下空蕩蕩的。路燈亮著,榕樹在風裏輕輕搖晃。何尚還坐在摩托車上,低著頭看手機。頭頂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細縫,月光從縫裏漏下來,照在濕漉漉的路麵上,亮得刺眼。
我放下窗簾,回到沙發上坐下。
鐵尺放在膝蓋上,兩隻手握著尺身。修為還在外麵鋪著,像一張網,罩住了整個馬山。
我閉著眼。
等。
一個小時過去了。
何尚沒有上來。
兩個小時過去了。
何尚還是沒有上來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他的訊息。
“有個人在你家樓下轉了兩圈。走了。”
“看清楚了?”
“穿黑衣服,矮,胖。阿虎。”
“蘇查呢?”
“沒看到。”
我把手機放在沙發上,閉著眼,繼續等。
修為在網裏捕捉到了一個新的氣息。
冷。幹燥的、鋒利的冷,像冬天早晨的霜。
不是蘇查。蘇查的冷更沉,更像是一塊埋在土裏很久的石頭。這個冷更輕,更薄,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,刀鋒藏在刀鞘裏,但你聞得到鐵的味道。
阿英。
她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