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點四十,天剛矇矇亮。
我到彩虹街的時候,何尚已經蹲在六樓603室的門口了。
他麵前那條白線,斷成了兩截。
斷口不是被扯斷的,而是像被什麽東西從中間燒斷了一樣,邊緣焦黑,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。
“線斷了。”何尚沒回頭,聲音很平靜。
“有人出來過?”
“沒有。”何尚指了指門,“我昨晚用手機拍了照,門縫的位置卡了一根頭發。現在頭發還在,說明門沒開過。”
“那線怎麽斷的?”
何尚站起來,把那兩截線撿起來,裝進一個塑料袋裏。
“有兩種可能。第一,昨晚有靈體從這扇門裏出來,線擋不住,直接斷了。”他看著手裏的袋子,“第二,有人從裏麵用別的方式‘出來’了——不是走門,是走別的地方。”
“什麽意思?”
“降頭術裏有一種‘過界’的法子。”何尚壓低聲音,“養鬼的人,可以不通過門和窗,讓靈體從牆裏、地板裏穿過去。攔門線攔的是門,攔不住牆。”
我沒說話,盯著603那扇防盜門。
貓眼還是堵著的。門縫裏透出一股安靜到不正常的氣息。
何尚把塑料袋塞進口袋,轉身往樓下走。
“走吧,去找那個阿讚。”
羊城荔枝灣區有條小街,叫逢源街。
街兩邊全是騎樓,一樓是商鋪,二樓以上住人。白天這裏賣海鮮、幹貨、藥材,空氣裏全是鹹腥味。到了晚上,整條街就黑了,隻剩下幾家亮著紅燈籠的店。
何尚帶我走到街尾,一家沒有招牌的店門口停下。
卷簾門拉著,但旁邊的小鐵門虛掩著。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紙,上麵用泰文和中文寫著:“請敲門。”
何尚敲了三下。
等了十幾秒,門開了。
開門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黑瘦,穿著深藍色的短袖襯衫,脖子上掛著一塊很大的崇迪佛牌。他的眼睛很深,看人的時候像是能把人看穿。
“何尚。”他開口,中文很流利,但帶著濃重的泰國口音,“好久不見。”
“阿讚蓬,打擾了。”何尚難得正經了一回,雙手合十,微微低頭。
阿讚蓬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左手腕的銅管上停了一秒,然後側身讓我們進去。
裏麵的房間不大,大概二十平米,但很深。
牆上掛滿了佛牌、符布和照片,照片上都是穿黃袍的僧人。最裏麵是一張供桌,供著三四尊佛像,香爐裏的香燒得很旺,煙霧把天花板都熏黃了。
阿讚蓬示意我們坐下,自己從保溫杯裏倒了三杯茶。
何尚把塑料袋裏的斷線和那張紙條的密封袋都拿出來,擺在桌上。
“阿讚蓬,您看看這個。”
阿讚蓬先拿起密封袋,隔著袋子聞了聞,又對著光看了看紙條上的字。
“引魂香。”他說,“暹羅南部的做法,很老派。”
然後他拿起塑料袋,捏了一截斷掉的線頭,放在手心裏搓了搓,又湊近聞了一下。
他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這個線,是誰擺的?”
“我擺的。”何尚說,“客家法教的攔門線。”
阿讚蓬點了點頭,把線頭放回塑料袋,靠在椅背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線斷了,不是靈體撞斷的。”
何尚和我同時看向他。
“是被人從屋裏剪斷的。”阿讚蓬說,“用剪刀,或者指甲——很鋒利的指甲。”
屋子裏安靜了幾秒。
何尚清了清嗓子:“您是說,屋裏住的是活人?”
“是活人。”阿讚蓬放下茶杯,“但不是普通人。能隔著牆剪斷攔門線的活人,多少會點東西。”
“那她養鬼了嗎?”我問。
阿讚蓬看了我一眼,沒有直接回答。
“你手腕上的印子,是古曼童留下的。”他說,“你碰了不該碰的東西。但那個古曼童,不是603室那個女孩養的。”
“那是誰養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讚蓬搖頭,“但你們最好別再查了。”
何尚愣了一下:“為什麽?”
阿讚蓬站起來,走到供桌前,拿起三根香點上,插進香爐。
香煙繚繞中,他背對著我們,聲音很平淡:
“因為上一個查這件事的人,已經死了。”
從阿讚蓬那裏出來,何尚一直沒有說話。
我們走到逢源街口,他點了根煙,吸了兩口,靠在牆上。
“你覺得他說的‘上一個’是誰?”我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何尚彈了彈煙灰,“但阿讚蓬這人從不嚇唬人。他說死,那就是真的死了。”
“那我們……”
“先停一下。”何尚打斷我,“不是不查,是換個方向。”
“什麽方向?”
“查那個叫‘蘇查’的男人。”何尚把煙掐滅,“如果阿讚蓬說的沒錯,603那個女孩不是養鬼的人,那她可能是被控製的人。蘇查——不管是同名還是同一個人——這條線不能斷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何尚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你先回去休息。我下午去趟羊城那邊,找個做東南亞外貿的朋友,打聽一下‘蘇查’這個名字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何尚搖頭,“你好好跑你的外賣。這幾天別接荔枝灣區的單了,尤其是彩虹街。”
“那萬佩雯的訂單呢?”
“拒單。”何尚看著我,“熙哥,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。你覺得那個女孩可能是受害者,想幫她。但你連自己身上的古曼童印子都沒消,拿什麽幫別人?”
我沒說話。
他說的對。
何尚轉身走了,走了幾步又回頭:“對了,銅管和佛牌都別摘。還有——如果晚上聽到有人敲門,別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回到出租屋,我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拿起手機,開啟外賣平台,那個“萬佩雯”的賬號還在。
我看著那個名字,想了很久。
最後,我退出了平台,把手機扔到一邊。
窗外天快黑了。
脖子上的佛牌貼著胸口,還是涼涼的。
那天晚上,沒有人敲門。
但我做了一個夢。
夢裏,我站在一條很長的走廊盡頭,麵前是一扇門。
門開了。
裏麵站著一個女孩。
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,頭發很長,遮住了半張臉。她看著我,嘴唇動了動,說了兩個字。
我醒了。
枕頭濕了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