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,羊城荔枝灣區的彩虹街看起來跟晚上完全不同。
老榕樹的影子鋪滿整條路,幾個老人在樓下下棋,小孩子騎著滑板車在巷子裏竄來竄去。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,很難想象昨晚這裏有過那種陰森的感覺。
何尚比我早到。他坐在街對麵的腸粉店裏,麵前擺著兩碟腸粉,一碟已經吃完了,另一碟明顯是給我點的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對麵的凳子,“先吃,吃完再說。”
我坐下,一邊吃一邊問:“你查到什麽了?”
“我七點就到了。”何尚擦擦嘴,壓低聲音,“問了樓下下棋的幾個老頭。603室確實住著一個女孩子,姓萬,泰國來的華裔,在羊城上大學。搬進來大概半年,平時不怎麽出門,也不跟鄰居打交道。”
“有人見過她嗎?”
“樓下的阿婆說她收外賣的時候開過門,但隻開一條縫,把手伸出來,從不露臉。”何尚頓了頓,“而且——阿婆說她聽到過那間屋子裏有小孩的哭聲。”
我筷子頓了一下。
“小孩的哭聲?”
“嗯。但附近沒有小孩住那層樓,603隔壁是空房,602住著一對老夫妻,孩子早就不在身邊了。”
我把最後一口腸粉嚥下去,喝了口水:“所以那個哭聲是從603傳出來的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何尚搖頭,“也可能是別的地方,老房子隔音差。但阿婆說得挺肯定,說哭了大概十幾分鍾,然後突然停了,像被什麽東西捂住了一樣。”
我後背有點發涼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何尚掏出手機,翻出一張照片給我看。
那是一張外賣平台的訂單截圖,收貨地址是彩虹街七號603室,但收貨人的名字不是“萬佩雯”。
“這個是我托一個跑外賣的朋友查的。”何尚說,“上個月,這個地址有人點過外賣,收貨人叫‘蘇查’。一個男的。”
“蘇查?”
“對。但隻有那一單。之後所有訂單的收貨人都是‘萬佩雯’。”何尚把手機收起來,“你說,一個獨居的女生,為什麽會有男人用她的地址點外賣?而且隻點了一次,之後再也不用了?”
我沒有答案。
下午兩點,我去了叁叁糖水鋪。
老闆娘正在收拾桌子,看見我進來,愣了一下:“你不是昨晚那個送外賣的小哥嗎?”
“大姐,我想跟你打聽點事。”我拿出手機,開啟萬佩雯的訂單頁麵給她看,“這個客人,你認識嗎?”
老闆娘看了看螢幕,搖頭:“不認識。她在我這兒點了很多次外賣,但從來沒見過人。都是線上付款,備注寫‘放門口就行’。”
“一次都沒見過?”
“沒有。不過……”老闆娘想了想,“有一次她打電話過來,說雙皮奶太甜了,能不能少放點糖。聲音挺年輕的,普通話很標準,但有一點口音。”
“什麽口音?”
“像是廣東本地人,又有點像……我說不上來,就是那種在國外待了很久、回國之後說中文的感覺。”
我謝過老闆娘,走出糖水鋪,給何尚發了條訊息:“她說普通話有口音,像從國外回來的。”
何尚秒回:“泰語口音。華裔回國的,很多都這樣。”
“那現在怎麽辦?”
“晚上再去一趟。這次我帶點真東西。”
晚上十點,我們在彩虹街七號樓下碰麵。
何尚今天換了一身行頭。黑色短袖,脖子上掛的佛牌比平時多了一倍,腰後麵別著那把鐵尺,左邊口袋裏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塞了什麽。
他從口袋裏掏出兩樣東西遞給我。
一個是用紅繩穿著的銅管,很小,比小拇指還細,上麵刻著我看不懂的符文。
“這是‘必打’佛牌的一種,防鬼遮眼的。”何尚說,“你戴在左手腕上,別摘。”
另一個是一麵小銅鏡,巴掌大,背麵貼著黃色的符紙。
“這個你揣兜裏。如果遇到什麽讓你害怕的東西,別跑,拿鏡子對著它。”
“有用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何尚咧嘴笑了笑,“我也是第一次用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把銅管戴在左手腕上,銅鏡揣進右邊褲兜。
“走。”
何尚推開單元門,我們摸黑上了六樓。
603的門還是老樣子,貓眼被堵住,門縫裏沒有光,也沒有聲音。
何尚這次沒拿鐵尺。他蹲下來,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細細的白線,像棉線,但比棉線粗一點,在門口的地上擺了一個奇怪的形狀,兩頭壓在門框下麵。
“這是什麽?”我小聲問。
“客家法教的‘攔門線’。”何尚頭也不抬,“如果有人從這扇門裏出來,線會斷。如果靈體從裏麵出來,線會變色。”
他弄好之後站起來,拍了拍手:“走吧,明天早上來看。”
“就這麽走了?”
“不然呢?踹門進去?”何尚看了我一眼,“那是私闖民宅,熙哥。而且——如果裏麵真有什麽東西,我們倆現在這個水平,進去了也是送菜。”
他說的有道理。我沒再說什麽,跟著他下了樓。
回家的路上,我騎得很慢。
何尚在後座上打哈欠:“你說那個萬佩雯,到底是不是真人?”
“什麽意思?”
“我是說——有沒有可能,這個賬號背後根本不是活人。”
我沒回答。風吹在臉上,涼颼颼的。
到了馬山片區,何尚從我車上跳下來,站在巷口。
“明天早上七點,彩虹街見。看完線,再去趟荔枝灣那邊找個人。”
“找誰?”
“一個在羊城開佛牌店的泰國阿讚。”何尚說,“他不是壞人,但也不是什麽善茬。我想問問他,‘引魂香’這種東西,最近有沒有人在羊城用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“早點睡。”何尚轉身走了兩步,又回頭,“對了,今晚那個銅管別摘。洗澡也戴著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回到出租屋,把佛牌和銅管都檢查了一遍,洗了個澡,躺在床上。
手機螢幕亮了一下。何尚發來一條訊息:
“剛才忘了說——‘蘇查’這個名字,我在一個地方見過。”
“哪裏?”
“去年暹羅警方公佈的一份跨境降頭案的通緝名單。”
我盯著螢幕,等了十幾秒,他又發來一條。
“通緝名單上的人,大部分用的是假名。但‘蘇查’這個名,是其中一個落網降頭師的化名。”
“那個人後來怎麽樣了?”
“遣返回暹羅了。”
“那這個蘇查……”
“可能是同名,也可能是——”何尚的語音斷了,過了幾秒,又來了一條,“算了,明天再說。你先睡。”
我放下手機,關了燈。
黑暗中,銅管貼著我的左手腕,涼涼的。
我閉著眼,但很久都沒有睡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