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個下午,我坐在二樓房間裏,看著窗外的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。
雲層從南邊壓過來,很低,很厚,像一床灰色的棉被被人猛地掀開,蓋住了整片天。遠處的樓頂最先被吞沒,然後是老街的騎樓,然後是巷口那棵老榕樹。風從南邊吹來,帶著潮濕的、鹹腥的味道,吹得枇杷樹的葉子嘩嘩響。
要下雨了。
修為在黑暗空間裏微微動了一下,像一個人從午睡中醒來,翻了個身,又閉上了眼。我沒有理它。鍾伯說,不害怕就是看著。看著它動,看著它靜,看著它來去自如,不動心。
我看了一下午。
傍晚,何尚端了一碗麵上來。
“吃。”
今天是寬麵,上麵臥了一個荷包蛋,幾片青菜,還有幾塊紅燒肉。肉燉得很爛,肥肉入口即化,瘦肉一絲一絲的,鹹甜剛好。
“你做的?”我問。
“阿姨做的。”何尚靠在窗戶邊,“她說你吃慣了她做的飯,怕你吃不慣外麵的。”
我把麵吃完了,連湯都喝了。
“我媽呢?”
“在一樓。跟鍾伯喝茶。”
“鍾伯還會喝茶?他不是隻喝白水?”
“阿姨泡的。他不好意思不喝。”何尚笑了一下,笑得很淺,嘴角動了一下就收回去了,“蘇查那邊有訊息了。”
我把碗放下。
“阿明說蘇查今天下午去了羊城西邊的一個村子。不是去找人,是去接人。”
“接阿英?”
“對。”何尚看著我,“鍾伯猜對了。蘇查從暹羅叫了一個幫手過來。阿英,女的,四十多歲,修靈降的。”
“她到了?”
“到了。蘇查在羊城接上她,一起回了香山。現在兩個人都在石器區,蘇查那個出租屋裏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“你不問問阿英有多厲害?”
“鍾伯說了。修靈降的,能放大人的情緒。你害怕,她就讓你更害怕。你憤怒,她就讓你更憤怒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我說,“但怕也沒用。”
何尚看了我幾秒,從窗台上直起身。
“你變了。”
“哪變了?”
“以前你會問‘怎麽辦’。現在你不問了。”
他端著空碗下樓了。我坐在原地,看著他消失在樓梯口。
變了。
也許吧。
雨是在半夜下的。
不是淅淅瀝瀝的小雨,是那種沒有任何前兆的、突然之間就倒下來的暴雨。雨點打在窗戶上,啪啪響,像有人在外麵拍門。風從窗縫裏鑽進來,帶著一股泥土和雨水混在一起的腥味。
我躺在二樓房間的床上,沒有睡。修為已經從黑暗空間裏出來了,在我的身體裏緩緩流動。我沒有放它出去,也沒有收它回來。就讓它流,像一條在地下河裏的魚,遊到哪裏算哪裏。
樓下傳來鍾伯的腳步聲。很輕,但很穩,從一樓走到院子,從院子走回一樓。他在巡夜。
我閉上眼。
雨聲中,我聽到了另一個聲音。
很遠,很輕,像有人在笑。不是大笑,是那種嘴角微微上翹、眼睛卻沒有彎的笑。蘇查的笑。
不是真的聽到了。是感覺到了。那條連著我跟他的線,在雨夜裏繃緊了,像一根琴絃被人撥了一下,發出嗡嗡的餘音。
他在等我。
等我去找他。
或者等我犯錯。
我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裏。
修為流到胸口,停了一下,又繼續往下流。
第二天早上,雨還在下。
我下樓的時候,我媽已經在廚房裏忙活了。何尚這間店沒有正經廚房,隻在後院搭了一個簡易的灶台,上麵支了一口鐵鍋。我媽撐著傘,在灶台前炒菜,油煙和雨水混在一起,白濛濛的一片。
“媽,下雨天別在外麵炒了。”
“屋裏沒有灶。你去把傘拿來,媽這傘小,遮不住鍋。”
我跑回屋裏,拿了一把大傘,撐在我媽頭頂。她彎著腰,把鍋裏的菜翻了幾下,盛出來,遞給我。
“端進去。”
我端著菜走進屋裏。何尚正在櫃台後麵擦佛牌,看見我手裏的菜,放下布,接過盤子。
“阿姨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你們吃好就行。”
鍾伯從樓上下來,手裏拿著那把鐵棍。他把鐵棍靠在牆邊,在桌前坐下,端起碗,沒說話,開始吃飯。
我也坐下,端著碗,看著碗裏的飯。
“鍾伯。”
“嗯。”
“蘇查在等我主動去找他。”
“對。”
“我主動去找他,是不是正中他的下懷?”
“對。”
“那我不去。”
“對。”
鍾伯夾了一筷子菜,放進嘴裏,嚼了很久。
“但你可以讓他來找你。”
我抬起頭看著他。
“怎麽讓他來找我?”
“用你自己做誘餌。”鍾伯放下筷子,看著我,“你把修為放出去,讓他感覺到你。你在這,他就不用在樂叔那邊折騰了。他會來找你。”
“那我——”
“你選一個地方。你熟悉的地方,你知道每一條路、每一個巷口、每一扇門。你在那裏等他。”
我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馬山。我租的那間屋子。”
鍾伯點了點頭。
“什麽時候?”
“今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