掛了何尚的電話,我走進我媽的房間。
她已經醒了,坐在床邊,手裏拿著那把梳子,慢慢梳頭。頭發比去年白了不少,在晨光裏泛著銀灰色的光。她抬頭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,繼續梳。
“媽,我們要搬家。”
“搬去哪?”
“何尚店裏。那邊安全。”
她放下梳子,站起來,從衣櫃裏拿出一隻舊皮箱。皮箱是棕色的,邊角磨得發白,鎖扣壞了一個,用一根紅繩係著。這隻皮箱我從小就看到,每次回賀園老家,我媽都拖著它。
“媽,不多帶點?”
“帶那麽多幹嘛,又不是不回來。”
她往皮箱裏裝了幾件換洗的衣服、一把梳子、一麵小鏡子、一管用了半截的口紅。然後走到客廳,把茶幾上那本舊相簿拿起來,抱在懷裏,站了一會兒,又放回去了。
“相簿不帶了?”
“放這兒。不會丟。”
她轉身走到門口,穿上那雙黑色的布鞋,彎腰係鞋帶的時候,我看到她的後頸——幾縷白發散落在衣領上,麵板鬆弛,有一塊淡褐色的老年斑。
“媽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會把這事處理好的。”
她直起腰,看著我,伸手在我臉上摸了一下。
“媽知道。”
何尚到的時候,天已經大亮了。
摩托車停在樓下,他沒熄火,引擎突突地響。他今天換了一輛大的,後麵裝了行李架,能放皮箱。
“鍾伯呢?”我問。
“他先回店裏了。樂叔那邊讓他回去準備。”何尚接過我媽手裏的皮箱,綁在行李架上,“阿姨,您坐中間,熙哥坐後麵。”
“開慢點。”我媽說。
“放心吧阿姨,我開車比熙哥穩。”
我媽難得地笑了一下。
摩托車從馬山片區出來,拐上大路。風很大,吹得我媽的頭發往後飄,打在何尚的後腦勺上。何尚縮了縮脖子,沒說什麽。
我坐在最後麵,一隻手扶著行李架,一隻手按著胸口的佛牌。修為在黑暗空間裏安安靜靜地待著,不再往外鋪。我把所有的感知都收了回來,隻留下眼睛看路,耳朵聽風。
路上人不多,偶爾有一輛電動車從旁邊超過去,騎車的人回頭看了我們一眼,又加速走了。
到了石器區,何尚沒有直接回尚品軒。他把車停在老街路口,熄了火,朝我使了個眼色。
“怎麽了?”
“先去看看樂叔。”
尚品軒離樂叔的雜貨鋪隻隔了兩條巷子,走路不到五分鍾。何尚讓我和我媽留在路口,他自己走過去。
“你一個人去?”
“我就看一眼。三分鍾。”
他走了。我和我媽站在路口,皮箱放在腳邊。老街上的鋪子陸續開了門,賣早點的、賣雜貨的、賣香燭的,老闆們把卷簾門推上去,開始了一天的營生。一個中年女人端著一盆水從店裏潑出來,水花濺到路麵上,濺濕了我的鞋頭。我媽拉著我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站遠點。”
過了不到三分鍾,何尚回來了。
“樂叔沒事。在鋪子裏吃早飯。”
“他還說了什麽?”
“他說讓你這幾天別出門。蘇查那邊,他會盯著。”
何尚發動摩托車,拐進尚品軒後麵的那條巷子。巷子窄,摩托車剛剛能過。兩邊是老舊的紅磚牆,牆頭上長滿了青苔和雜草。巷子盡頭有一扇鐵門,何尚停了車,掏出鑰匙開門。
門裏麵是一個小院子,不大,十來平米,鋪著水泥地。靠牆種著一棵枇杷樹,樹幹歪歪扭扭的,葉子倒是綠得發亮。院子盡頭是一棟兩層的磚樓,一樓是何尚的雜物倉庫,二樓有幾個空房間。
“阿姨,您住樓上,靠裏麵的那間。有窗戶,亮堂。”
我媽拎著皮箱上樓,我跟在後麵。樓梯是水泥的,台階有點高,我媽上得很慢,每上一級都要停一下。
“媽,我幫你拿。”
“不用。就幾步。”
她堅持自己把皮箱提了上去。
安頓好我媽,我下樓。鍾伯坐在院子裏的枇杷樹下,手裏拿著那把鐵棍,正在用一塊砂紙磨鐵棍的尖。砂紙來回地擦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“蘇查說過下次來不會一個人。”鍾伯頭都沒抬,“他會有幫手。”
“什麽幫手?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會是他那兩個徒弟。那兩個徒弟不夠看。”
“那會是誰?”
鍾伯放下砂紙,把鐵棍立在地上,兩隻手搭在棍頂。
“查蓬阿讚不會親自來。他在柬埔寨,那邊有事走不開。但他會派人來。他手下不止蘇查一個徒弟。”
“還有誰?”
“一個女的。叫阿英。也是暹羅人,修的是‘靈降’。不是用針、用蟲,是用人的情緒。你害怕,她就讓你更害怕。你憤怒,她就讓你更憤怒。你不怕不怒,她就拿你沒辦法。”
鍾伯抬起頭看著我。
“你這三天學的,就是不讓自己害怕。”
我攥著胸口的佛牌,修為在黑暗空間裏動了一下。
“鍾伯,我能做到。”
“我知道你能。”鍾伯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“你外公當年也能。但他最後還是敗給了查蓬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他心裏有放不下的東西。你外公放不下你外婆,放不下你媽,放不下這個家。”鍾伯看著我,“你心裏放不下的,比他更多。”
那天下午,我坐在二樓的房間裏,麵朝窗戶,看著窗外那條窄巷。
修為沒有放出去,它縮在黑暗空間裏,安靜得像一隻冬眠的動物。我把注意力放在它的上麵,隻是看著它,不催它,也不拉它。
鍾伯說,這就是不害怕。
害怕的時候,人會想去控製。控製修為,控製局麵,控製別人。不害怕的時候,隻是看著。看著修為自己流動,看著蘇查自己出招,看著風從哪邊吹來,又往哪邊吹去。
風從南邊吹來。
帶著一股潮濕的、鹹腥的味道。
要下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