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天還沒亮,鍾伯就把我叫醒了。
“起來。”
我睜開眼,客廳裏還黑著。鍾伯站在沙發旁邊,手裏拿著那根鐵棍,身上穿好了那件深灰色的夾克,拉鏈拉到最上麵。
“幾點了?”
“五點。蘇查來了。”
我的睡意一下子全沒了。坐起來,摸了摸脖子上的佛牌和符,都在。
“在哪?”
“樂叔鋪子裏。”鍾伯把鐵棍往地上一頓,發出沉悶的聲響,“何尚剛發的訊息。蘇查一個人去的,兩個徒弟在街對麵等著。”
“樂叔怎麽說?”
“樂叔讓他進去坐了。”鍾伯轉身往門口走,“你待在這裏。哪裏都不要去。”
“鍾伯——”
“你去了,就是三對三。你不去,就是樂叔和何尚對蘇查一個人。蘇查的徒弟不會動手,他們在等蘇查的訊號。你不出現,他沒有訊號可發。”
我站在沙發旁邊,攥著拳頭。
“鍾伯,樂叔萬一——”
“樂叔不是萬一。”鍾伯拉開門,回頭看了我一眼,“你外公信他,我也信他。”
門關上了。
客廳裏又安靜下來。我媽的房間門關著,裏麵沒有聲音,她還在睡。窗外的天色從黑變成了深灰,又從深灰變成了淺灰。路燈滅了,遠處的天際線上有一層淡淡的橘紅色,太陽快要出來了。
我坐回沙發上,閉上眼。
修為從黑暗空間裏出來,鋪開,沿著那條熟悉的路往石器區走。它走得很快,比昨天更快,像一條被驚動的蛇。穿過馬山路,穿過西區,穿過那條老街,到了樂叔的雜貨鋪門口。
這一次,我讓修為進去了。
卷簾門半拉著,裏麵的燈亮著。樂叔坐在供桌旁邊的凳子上,麵前擺著茶壺和兩個杯子。蘇查坐在他對麵,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,脖子上掛著一塊暗紅色的佛牌。他的臉很窄,顴骨很高,在燈光下像一具骷髏。
何尚站在櫃台旁邊,鐵尺握在手裏,尺尖點著地麵。他的身體微微前傾,像一隻繃緊了身體的貓。
樂叔倒了一杯茶,推到蘇查麵前。蘇查沒有端。
“三天了。”蘇查開口了。聲音不大,但很清晰,在空蕩蕩的鋪子裏來回彈。
“三天了。”樂叔端起自己麵前的茶杯,喝了一口,“我想好了。”
“說。”
“他不去。”
鋪子裏安靜了幾秒。何尚握著鐵尺的手指緊了一下,尺尖在地麵上劃出一道細細的白痕。
蘇查沒有動。他甚至沒有眨眼睛。他坐在那裏,像一尊蠟像,隻有嘴唇在動。
“樂叔,您老人家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範泰熙不去暹羅,查蓬阿讚就不會放過他。您老人家保不了他一輩子。”
“保得了就保。保不了,他自己也能保。”
蘇查的臉上露出了一種表情。不是憤怒,不是失望,而是一種很淡的、像是意料之中的笑。嘴角微微上翹,眼睛卻沒有彎。
“那我沒法回去交差了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蘇查站起來。他的動作很慢,像是怕把什麽東西碰倒。何尚的鐵尺抬起來一寸,尺尖對準了蘇查的胸口。
蘇檢視了一眼何尚,又看了一眼樂叔。
“樂叔,我敬您老人家是前輩。今天我不動手。但下次來,我不會一個人。”
他轉身,掀開卷簾門,走了出去。
晨光從門口湧進來,把整個鋪子照得亮堂堂的。蘇查的背影在光線中拉得很長,像一個黑色的箭頭,指向老街的盡頭。
何尚走到門口,看著蘇查走遠,消失在巷口。
“走了。”
樂叔端起茶杯,茶已經涼了。他沒有喝,隻是端著,看著杯裏那一圈一圈的漣漪。
“他還會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下次來,就不是喝茶了。”
樂叔把茶杯放下,站起來,走到供桌前,點了三根香。
香煙升起來,在他麵前形成一道白線。
“何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把熙仔和他媽接到你店裏住。馬山那邊不安全了。”
“鍾伯還在那邊——”
“鍾伯跟你一起回去。我這邊一個人能應付。”
何尚看著樂叔的背影,沉默了幾秒。
“樂叔,您——”
“我沒事。”樂叔把香插進香爐,轉過身,看著何尚,“我活了六十多年,什麽沒見過?蘇查這種角色,要不了我的命。”
何尚沒有再說什麽。他收起鐵尺,出了門。
修為跟著何尚往回走。他不會感知到修為,但我能通過它感知到他。他的心跳很快,比平時快了很多。不是害怕,是那種暴風雨來臨之前的緊張,像一個站在堤壩上看著海麵的人,知道浪就要來了。
修為收回來,縮排黑暗空間。我睜開眼。
窗外的天已經亮了。橘紅色的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,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線。
我拿起手機,給何尚發了條訊息。
“我都聽到了。”
何尚回了一條語音,聲音很低,像是在趕路。
“收拾東西。我來接你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