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鍾伯比我起得還早。
我睜開眼的時候,沙發上已經沒人了,毯子疊得方方正正,像一塊豆腐。廚房裏傳來極輕的聲響——不是我媽做飯的聲音,我媽的動作更重,鍋碗瓢盆碰得叮當響。廚房裏的聲音很輕,像怕驚動什麽。
我爬起來,走到廚房門口。鍾伯站在灶台前,手裏拿著一個木勺,在攪一鍋粥。他的動作很慢,一圈一圈,木勺碰著鍋底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“鍾伯,您還會做飯?”
“你外公跑船的時候,我在船上做夥夫。”他沒回頭,“煮粥是最簡單的。水開了,米下了,看著火,別糊了。”
我媽從房間裏出來,看見鍾伯在廚房裏,愣了一下。“鍾伯,您這是——”
“你多睡一會兒。”鍾伯把火關了,蓋上鍋蓋,“粥好了,叫你們。”
我媽看了我一眼,我搖了搖頭,意思是別問了。她沒再說什麽,去衛生間洗漱了。
早飯的時候,四個人坐在一張小桌子上。我媽做了幾樣小菜——鹹菜、腐乳、炒花生。鍾伯盛了粥,每個人都一碗。粥煮得剛好,不稠不稀,米粒開花,入口即化。
“鍾伯,您今天教我什麽?”我問。
“今天不教。今天陪你媽。”
我媽抬起頭,看了鍾伯一眼。鍾伯低著頭喝粥,沒有看她。
“你媽一個人在家待了好幾天了,悶了。”鍾伯放下碗,夾了一顆花生米,嚼了兩下,“我陪她說說話。你該坐禪坐禪,該睡覺睡覺。”
我媽笑了一下。“鍾伯,您不用——”
“不是用的不用。是想。”鍾伯打斷她,“我跟你爸跑了幾十年的船,他走了之後,我沒來看過你。心裏過不去。”
我媽的眼眶紅了一下,沒說話。
那天上午,鍾伯和我媽坐在客廳裏,聊了一整個上午。聊我外公,聊那些跑船的日子,聊賀園的老家,聊我小時候的事。鍾伯說話很慢,像擠牙膏,擠一點是一點。但我媽聽得很認真,偶爾插一句嘴,偶爾笑出聲。
我在旁邊躺著,閉著眼,沒有坐禪,也沒有睡。隻是聽著他們說話。修為在身體裏慢慢流,一圈一圈,不急不慢。
下午,鍾伯出去了。
他說去買點東西,讓我在家待著,哪裏都不要去。我媽在房間裏午睡,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,把修為放出來,鋪在樂叔雜貨鋪周圍的那條界線上。
蘇查不在。
那條線上隻有樂叔的氣息,和一個我不認識的人——可能是來買東西的客人。修為在老街上遊走了十幾分鍾,沒有發現任何異常。蘇查今天沒有出現,他的兩個徒弟也沒有。
我收回修為,閉著眼。
第二天,也是最後一天。
我拿起手機,看了一眼日曆。蘇查給樂叔的三天期限,明天就到了。
鍾伯從外麵回來,手裏提著一袋東西。他倒在茶幾上——黃紙、硃砂、毛筆、幾根白線、一小瓶不知道是什麽的油。
“鍾伯,這是做什麽?”
“給你做一道護身符。”鍾伯坐在沙發上,把黃紙鋪開,拿起毛筆,蘸了硃砂。“你脖子上有坤平佛牌,身上有媽祖符,但那都是別人給你的。今天我給你做一道,是你外公留下來的法門。”
“外公還會畫符?”
“你外公不會畫符。但這道符,是他從龍普查的經書裏抄出來的。不是黑法,是正法。龍普查年輕的時候修過一段時間的正法,後來才走了邪路。這道符,是他正法時期的作品。”
鍾伯畫的符很簡單——幾筆彎彎曲曲的線條,圍成一個圈,圈中間寫了一個字。泰文,我不認識。
“這個字念‘納’。意思是‘ stay ’。留下,停住,不要走。”鍾伯把符紙折成三角形,又從袋子裏拿出一根白線,把符紙穿起來,打了一個死結。“你戴在脖子上,跟佛牌一起。它能幫你擋住蘇查的‘針降’。”
我把符掛在脖子上。三樣東西了——兩塊坤平佛牌,一道媽祖符,一道鍾伯的符。沉甸甸的,像掛了一串小石頭。
“鍾伯,明天蘇查來,樂叔會怎麽答複他?”
鍾伯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剩下的黃紙和硃砂收起來,裝進袋子裏,係好袋口。
“樂叔會拒絕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蘇查會動手。”
那天晚上,鍾伯沒有睡沙發。他坐在陽台上,麵對著我媽那間房的窗戶,背靠著牆。鐵棍放在他腳邊,手擱在鐵棍上。他沒有閉眼,一直看著窗外的夜色。
我躺在沙發上,看著陽台上的他。
“鍾伯,您不睡?”
“你睡。我看著。”
“您一個人看得過來嗎?”
“看得過來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但很穩,“你外公走的那年,我在靈堂外麵站了一夜。那一夜比今晚長。”
我閉上眼。
修為在身體裏流。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像一個人在走路,走一條很長的路,不知道終點在哪,但知道不能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