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蘇查在樂叔的鋪子裏坐了一個小時。
何尚在對麵的早餐鋪裏坐了一個小時。麵前擺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雲吞麵,沒吃幾口。鐵尺立在桌邊,靠著他的腿,他的手始終按在尺身上。
我躺在馬山的出租屋裏,閉著眼,把修為壓在黑暗空間的最深處。不敢放出去,怕被蘇查感知到。但我也沒有睡著。我在等。等何尚的訊息。
手機終於震了。
何尚發來一條語音。我點開,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在怕什麽人聽到。“走了。蘇查走了。”
“他說什麽了?”
“等一下。我過去找你。”
二十分鍾後,何尚出現在我家樓下。我下樓,他靠在摩托車上,臉色不太好。不是害怕,是那種繃了很久之後突然鬆下來的疲憊,像一個跑完長跑的人蹲在路邊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“他沒動手。”何尚說。
“我知道。你說他在喝茶。”
“喝茶,聊天,聊了一個小時。”何尚從口袋裏掏出煙,點了一根,吸了兩口。“樂叔給他泡的茶,鐵觀音。他喝了三杯。”
“聊什麽了?”
“聊你。”
我的手緊了一下。“聊我什麽?”
“聊你外公,聊你媽,聊你後頸的胎記,聊你去清邁學的東西。”何尚彈了彈煙灰,“他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。他知道你外公從查蓬阿讚那裏拿走了經書,知道經書現在在香山,知道你前世的修為已經回來了。”
“他怎麽知道的?”
“查蓬阿讚告訴他的。”何尚把煙叼在嘴裏,眯著眼看著我,“查蓬阿讚雖然跑路了,但他一直在關注這邊的事。你外公、經書、胎記,他都一清二楚。他把這些資訊告訴蘇查,讓蘇查來找。”
“那蘇查為什麽不直接動手?”
“他在等。等樂叔給他一個答複。”
“什麽答複?”
何尚把煙掐滅,扔進路邊的垃圾桶。“蘇查給樂叔提了一個條件。他說,他不想要經書了。他想要你。”
“要我?”
“對。要你跟他走。去暹羅,去見查蓬阿讚。查蓬想見你。”
我靠在牆上,看著頭頂灰濛濛的天。雲層還是很厚,很低,像一塊巨大的灰色棉被,把整個香山都蓋住了。
“樂叔怎麽說?”
“樂叔說他要想想。”何尚看著我,“他說三天後給蘇查答複。”
“三天?”
“三天。”何尚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三天之後,要麽你去暹羅,要麽蘇查來抓你去暹羅。”
我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樂叔還有什麽安排?”
“他讓你這三天不要離開馬山。哪裏都不要去。尚品軒那邊也不要去了,鍾伯會過來找你。”
“鍾伯來馬山?”
“對。他說他要跟你住三天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何尚騎上摩托車,發動引擎。“我回去接鍾伯。你上樓等著。”
“何尚。”
“嗯?”
“謝了。”
他擺了擺手,摩托車拐出巷口,尾燈的紅光在灰色的天光裏閃了兩下,消失了。
我上了樓。我媽已經關了電視,把那件深藍色的毛衣收起來了。她坐在沙發上,手裏拿著一本舊相簿,翻到某一頁,停在那裏。
“媽,看什麽呢?”
她把相簿轉過來給我看。是一張黑白照片。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嬰兒,站在一棵大樹下。女人穿著碎花襯衫,紮著兩條辮子,笑得眼睛彎彎的。嬰兒戴著虎頭帽,眯著眼,像是在睡覺。
“這是你滿月的時候,媽抱著你在老家的院子裏拍的。”
年輕女人是我媽。那個時候她還沒有皺紋,頭發烏黑,臉上有肉,笑起來像電影裏的人。
“媽,你年輕的時候很好看。”
“現在不好看了?”
“現在也好看。”
她笑了一下,把相簿合上,放在茶幾上。“鍾伯要來?”
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何尚剛才給我打了電話。說鍾伯要來住幾天,陪陪我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何尚沒跟我說。
“鍾伯這個人,媽見過。”我媽站起來,往廚房走,“你外公出殯那天,他來弔唁。站在靈堂外麵,沒進來。等你外公的棺木抬出去的時候,他跟在後頭,一直跟到山上。”
“媽,你恨不恨鍾伯?”
“恨他什麽?”
“恨他沒有早點把經書毀掉。恨他讓你和外公這些年不得安寧。”
我媽在廚房門口停下來,轉過身看著我。她的臉上沒有憤怒,沒有悲傷,隻有一種很平靜的、像是想了很多年之後終於想明白的那種表情。
“你外公這輩子做了很多事,有些媽知道,有些媽不知道。但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為了這個家。”她看著我,“鍾伯也是一樣。他守了那本經書十幾年,不是為了他自己。是為了你外公。”
那天傍晚,鍾伯來了。
何尚騎摩托載著他,停在樓下。鍾伯手裏提著一個布袋子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裝了些什麽。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,還是舊的,但很幹淨。
我媽下樓去接他。兩個人站在樓下,說了幾句話。我媽伸出手,鍾伯握了握,鬆開。然後我媽帶著他上樓。
我在門口等著。鍾伯走上樓梯,看了我一眼。
“這三天,我住你這裏。”
“鍾伯,蘇查要是來了——”
“他來了,我擋著。”鍾伯走進門,把手裏的布袋子放在茶幾上。“你這三天,什麽都不要想。坐禪,吃飯,睡覺。別的交給我。”
那天晚上,鍾伯睡沙發,我睡地上。我媽睡她的房間。
關了燈之後,房間裏很暗。鍾伯的呼吸很慢,很沉,一下一下,像遠處有人在敲木魚。我看著天花板,看著那條裂縫,聽著他的呼吸聲,慢慢地,也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