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，但太陽沒有出來。雲層壓得很低，灰濛濛的，像一塊沒擰幹的抹布，隨時都能擰出水來。空氣又悶又潮，麵板上黏糊糊的，像是裹了一層薄漿糊。
我媽起了個大早，在廚房裏熬粥。米香從門縫裏飄出來，混著皮蛋瘦肉的鹹鮮味，把客廳裏那點殘留的陰冷衝散了大半。
“媽，今天別出門。”我站在廚房門口，看著她。
“知道。你說過了。”她頭都沒回，用勺子在鍋裏攪了攪，盛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，“端過去，趁熱吃。”
我把粥端到桌上。粥很燙，我吹了兩口，舀了一勺送進嘴裏。皮蛋切得很大塊，瘦肉撕成細絲，薑絲切得細細的，一切都恰到好處。
我媽在對麵坐下來，手裏端著另一碗粥，但沒有吃。她看著我，等我把那口粥嚥下去之後，才開口。
“熙仔，昨天晚上樓下那個人，是誰？”
我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什麽人？”
“半夜站在樓下那個人。叼著煙，手裏拿著東西，亮亮的。”我媽放下碗，用手指在桌上比劃了一下，“這麽長，像一把尺子。”
何尚的鐵尺。
“那是何尚。我讓他來的。”
“來幹嘛？”
“來……”我看著我媽的眼睛，猶豫了一下，“來看咱們這棟樓。最近附近有人偷東西，我讓他幫忙盯著。”
我媽看著我，看了好幾秒，然後點了點頭。她沒有再問。她低下頭喝粥，喝得很慢，像是在想什麽事情，又像是單純地怕燙。
吃完早飯，我收拾了碗筷，回到沙發上躺著。
修為在身體裏緩緩流動，不急不慢。何尚回去了，鍾伯在尚品軒，樂叔在雜貨鋪，蘇查不知道在哪。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，但那種平靜像一張紙，薄薄的，隨便什麽東西都能捅破。
我掏出手機，給何尚發了條訊息：“到家了？”
“到了。鍾伯在二樓坐禪，我在樓下看店。”
“蘇查那邊有訊息嗎？”
“阿明說蘇查昨晚回了羊城，今天一早又往香山方向來了。可能在路上。”
“他一個人？”
“對。兩個徒弟還在香山。阿虎昨晚回了石器區，阿龍在白馬鎮那邊盯著鍾伯的祠堂。”
我心裏緊了一下。鍾伯已經從祠堂出來了，但蘇查的人還守在那裏，他們還不知道鍾伯已經離開了。
“鍾伯知道嗎？”
“知道。他說讓他們守著去。”
我沒有再問。把手機放在沙發上，閉上眼。
修為走完一圈，回到頭頂的漩渦裏，停了一下，又繼續往下走。
中午，我做了飯。我媽說她想吃番茄炒蛋，我炒了一盤，又煮了一鍋麵條。麵條煮得有點過，糊了，但我媽沒說，一碗吃得幹幹淨淨。
吃完飯，我正收拾碗筷，手機響了。
是樂叔。
“熙仔，你來一趟。一個人來。”
“怎麽了？”
“蘇查來了。”
我放下手裏的碗，抓起外套就往門口走。
“媽，我出去一下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樂叔店裏。很快回來。”
我快步下樓，出了巷口，小跑著往石器區老街方向趕。跑了不到兩百米，手機又響了。何尚。
“你別去。”
“怎麽了？”
“蘇查在樂叔鋪子裏。不是去鬧事的，是去喝茶的。”
我停下腳步，站在路邊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“喝茶？”
“對。樂叔給他泡的茶。他們兩個現在麵對麵坐著，像老朋友一樣。”
我握著手機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樂叔讓你別來。”何尚說，“他說他能應付。你來了，反而壞事。”
“他一個人——”
“不是一個人。我在對麵的早餐鋪裏坐著，能看到鋪子門口。鍾伯在尚品軒，離那裏也不遠。”何尚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蘇查知道我們都在。他就是來看看。”
“看什麽？”
“看樂叔。看你有沒有在樂叔那裏。看我們有多少人。”何尚頓了一下，“蘇查這個人，做事之前要先摸底。他現在在摸底。”
我站在路邊，頭頂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縫，陽光從縫裏漏下來，照在對麵的屋頂上，亮得刺眼。
“我不能就這麽等著。”
“你能。”何尚說，“你現在能做的，就是等著。等蘇查摸完底，等他出招。你現在衝過去，底就漏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，轉過身，往回走。
走了兩步，停下來。
“何尚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幫我看著樂叔。蘇查要是動手——”
“我就在他對麵。”
掛了電話，我回了家。
我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，手裏拿著那件深藍色的毛衣，還在織。她抬頭看了我一眼，沒問什麽。
我躺回沙發上，閉上眼。
修為從身體裏出來，鋪開，沿著老路往石器區延伸。它過得很快，比昨晚更快，像一條蛇在草叢裏遊走。穿過馬山路，穿過西區，穿過那條老街，到了樂叔的雜貨鋪門口。
它沒有進去。
它停在那裏，貼著卷簾門的縫隙，像一隻蹲在門口聽牆角的貓。
我能感覺到鋪子裏麵有三個人。
樂叔的氣息。沉穩，溫熱，像一爐將滅未滅的炭火。
何尚的氣息。燥，烈，像一把剛出鞘的刀。
還有一個。
冷。但不是之前那塊黑崇迪散發出來的那種腐爛的冷，是一種更幹燥、更鋒利的冷，像冬天早晨的霜，太陽一出來就化了，但在化之前，能割傷人的手指。
蘇查。
他沒有說話。樂叔也沒有說話。隻有茶壺裏的水在響，咕嘟咕嘟，像一個人在咳嗽。
我躺在沙發上，閉著眼，聽著那個水聲。
聽著聽著，我的手指開始發抖。
不是害怕。是修為在抖。它在雜貨鋪門口蹲了太久，被那股冷意凍著了。
我把修為收回來，縮排身體深處那個黑暗的空間。
它縮成一團，像一隻被雨淋濕的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