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何尚回到馬山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巷口的榕樹在路燈下投下一大片影子,像一隻張開五指的手掌。樓下那家早餐鋪早關門了,卷簾門上那張招租廣告被風吹掉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在夜風中啪嗒啪嗒地響。
何尚鎖好摩托車,抬頭看了一眼五樓的窗戶。燈亮著,窗簾拉得嚴嚴實實。
“阿姨睡了?”
“沒。她看電視看到十一點,雷打不動。”
“你上去吧。我在樓下待一會兒。”
“待多久?”
“待到你上去之後。”何尚從口袋裏掏出煙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沒點,“我看著。蘇查要是來了,我能看到。”
“你一個人——”
“不是一個人。”何尚打斷我,從腰後麵抽出那把鐵尺,在路燈下晃了晃,“我還有這個。”
我看著他,想說什麽,又覺得沒什麽可說的。拍了拍他的肩膀,轉身上樓。
樓梯間的聲控燈還是壞的。我摸著扶手上到五樓,掏出鑰匙開門。門推開的時候,客廳的燈還亮著,我媽靠在沙發上,手裏拿著遙控器,電視開著,但她的眼睛是閉著的。
她在沙發上睡著了。
我輕手輕腳地走過去,把她手裏的遙控器拿下來,把電視關了。她動了動,嘟囔了一句什麽,沒醒。
沙發上鋪著一條薄毯子,藍色的,邊角磨得起毛了。我把毯子拉上來,蓋在她身上。她瘦了。這一個月,她瘦了不少。臉上的顴骨比以前更突出,眼窩也深了。但睡著的時候,嘴角還是微微上翹的,像在做夢夢到什麽好事。
我關了燈,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的一角往下看。
何尚站在樓下的路燈旁邊,叼著煙,煙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暗。他沒有抬頭看窗戶,隻是站在那裏,一隻手插在口袋裏,另一隻手垂在身側,握著鐵尺。像一個守夜的人。
我拉上窗簾,躺到沙發上。
修為從那個黑暗的空間裏出來,在我的身體裏緩緩流動。我沒有放它出去,隻是讓它待在身體裏,像一條在地下河裏遊泳的魚。它很安靜,不急不慢,一圈一圈地遊。
閉上眼。
感知慢慢擴散。不是修為在擴散,是我的意識在擴散。它穿過牆壁,穿過樓道,穿過窗戶,到了樓下。何尚還在那裏,煙已經抽完了,換了一個姿勢,靠著牆站著,鐵尺的尖抵在地上。
再往外擴散。
巷口。榕樹。路燈。空蕩蕩的馬路。
沒有蘇查。
沒有他的兩個徒弟。
沒有那塊黑色的佛牌的氣息。
什麽都沒有。
但我知道他在。不知道在哪,但知道他在。像天邊有一塊烏雲,你看不到它,但你知道它在那裏,因為風變了方向。
風確實變了。從南邊吹過來的,帶著一股潮濕的、鹹腥的味道。像是要下雨了。
我把意識收回來,睜開眼。
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,從角落一直延伸到燈座。我看著那條裂縫,看了很久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何尚的訊息:“有個人在巷口站了一會兒。走了。”
我回了過去:“看清楚了?不是蘇查?”
“不是。矮,胖,穿黑色背心。可能是他那個徒弟阿虎。”
“站了多久?”
“三四分鍾。看了看這棟樓,然後走了。”
“往哪走了?”
“往西。石器區方向。”
我放下手機,閉著眼。
修為在身體裏加快了流動,一圈一圈,像一台被踩了油門的發動機。我把注意力放在它身上,讓它慢下來。鍾伯說過的,不要推它,不要拉它,讓它自己來。
它慢慢慢下來了。
但還在流。
那天晚上,我幾乎沒有睡。
何尚在樓下守了一夜。淩晨四點,他發了一條訊息:“天快亮了。我回去。你早上別出門。”
我回了兩個字:“謝了。”
他回了一個字:“少廢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