樂叔把那塊黑色的佛牌重新封好之後，鋪子裏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。那種陰冷、甜膩的氣息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檀香和舊木頭的味道。
何尚靠在櫃台上，鐵尺還握在手裏，指節發白。
“樂叔，您跟查蓬阿讚交過手？”他問。
樂叔沒有回答。他走到供桌前，把油燈撥亮了一些。火苗跳了跳，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。
“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。”他終於開口了，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“暹羅，清萊府。我當時年輕，三十出頭，跟著我師父去那邊辦一件事。查蓬阿讚那時候已經在當地很有名了，但他修的不是正法，是黑法。我師父受人之托，要把他趕出那個村子。”
“你師父贏了？”何尚問。
“贏了。但也輸了。”樂叔轉過身，靠著供桌，雙手交叉抱在胸前。“我師父把查蓬趕走了，但自己也受了重傷，回來之後沒幾年就去世了。查蓬在走之前，把這塊黑崇迪留在了村子裏，算是一個‘禮物’。誰拿了，誰就會倒黴。”
“那您怎麽拿到的？”
“村子裏沒人敢碰。我師父讓我把它帶走，封起來，不要讓任何人再碰它。”樂叔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放在胸口的手。“我帶回來之後，壓在最底下的抽屜裏，用符封著。三十年了，符紙換了一道又一道。每次換的時候，我都會想起查蓬阿讚的那張臉。”
“您見過他？”
“見過。遠遠地見過一次。”樂叔抬起頭，眼神有些空，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。“瘦，高，眼睛很深。看人的時候，像在看一樣東西，不是在看一個人。”
鋪子裏安靜了幾秒。供桌上的香燒到了盡頭，最後一截煙灰掉下來，落在銅缽裏，發出一聲極輕的響。
“蘇查是查蓬的徒弟。”樂叔繼續說，“他的路子跟查蓬一樣，但功力差遠了。查蓬的黑法已經到了可以用意念殺人的地步，蘇查還停留在用針、用蟲、用符的階段。”
“那蘇查為什麽還要找那本經書？”我問，“他不是查蓬的徒弟嗎？查蓬不會教他？”
“查蓬隻會教他想教的。”樂叔看著我，“徒弟是棋子，不是傳人。查蓬教蘇查的東西，足夠蘇查替他辦事，但不夠蘇查超過他。那本經書是龍普查的，龍普查是查蓬的師父。誰拿到那本經書，誰就能學到龍普查所有的黑法。那纔是查蓬不想讓任何人拿到的東西。”
“查蓬自己不是也會嗎？”
“龍普查死之前，把經書藏了起來。查蓬沒來得及拿到。他跑路之後，經書的下落就成了懸案。蘇查詢經書，不隻是為了學黑法，也是為了在查蓬麵前證明自己。他要是拿到經書，獻給查蓬，查蓬就會把他當自己人，而不是當棋子。”
“所以他隻是查蓬的一條狗？”何尚哼了一聲。
“一條會咬人的狗。”樂叔說，“狗急了也會跳牆。”
從樂叔那裏出來，我和何尚站在老街上。天已經大亮了，太陽從東邊照過來，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。早餐鋪的老闆在門口炸油條，油鍋裏滋滋地響，香味順著風飄過來。幾個老人坐在榕樹下下棋，棋子落在棋盤上，啪啪響，像是在吵架。
“蘇查今天還會來嗎？”何尚問。
“會。”我說。不知道為什麽會這麽說，但心裏有這個感覺。修為在那個黑暗的空間裏動了一下，像是打了個哈欠，提醒我它還在。
“你怎麽知道？”
“感覺。”
何尚看了我一眼，沒有追問。他比我更相信感覺這種東西。
下午，我在尚品軒二樓坐禪。鍾伯在樓下跟何尚喝茶，兩個人都沒說話，各喝各的。茶是普洱，深褐色，濃得像藥。鍾伯喝了一口，皺了皺眉，又喝了一口。
我把修為放出來，鋪在樂叔雜貨鋪周圍的那條界線上。它比昨天鋪得更遠了一些，大概到了六十米。能感知到的東西也更多了——老街上的每一個行人、每一輛摩托車、每一隻流浪貓。它們的體溫、呼吸、心跳，像無數條細線，交織在一起，形成一張複雜的網。
在這張網裏，我找蘇查。
找不到。
他不在老街，不在石器區，甚至不在香山。我的修為鋪了六十米，但蘇查在更遠的地方。遠到我感知不到，但能感覺到他存在——像天邊有一塊烏雲，你看不到它，但你知道它在，因為風變了方向。
鍾伯說得對。我和蘇查之間有一條線。我看不到那條線，但它連著。他動，我就能感覺到。我動，他也能感覺到。除非我把修為完全收起來，藏到那個黑暗空間的最深處。
但我不願意收了。
收了就看不到了。不隻是看不到蘇查，也看不到老街上的那些人、那些貓、那些呼吸和心跳。我不想看不到它們。
傍晚，何尚端了一碗麵上來。
“吃。”
我接過碗，麵條是寬的，上麵臥了一個荷包蛋，幾片青菜。我吃了一口，麵有點坨了，但味道還行。
“蘇查今天沒來。”何尚靠在牆上，手裏拿著鐵尺，在指間轉來轉去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是不是放棄了？”
“不會。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麽？”
“等我出去。”
何尚停頓了一下，鐵尺也停了。“出去？去哪？”
“回家。我媽一個人在家，我不放心。”我把碗放在地上，“他等我回馬山。馬山那邊沒有鍾伯，沒有樂叔，隻有我媽。他動我媽，我就要出來。我出來了，他的機會就來了。”
“那你別回去。”
“我媽一個人在家，我不放心。”
“我去陪你媽住。”
“你在那裏，他更會動。他要的是我的破綻，不是你。”
何尚沉默了一會兒，把鐵尺插回腰後。
“那我跟你一起回去。”
“你也回去，尚品軒怎麽辦？”
“鍾伯在。”
我看著他，他看著我。
“行。”我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