佈下那道無形界線之後的第一夜,我沒有睡著。
我躺在出租屋的沙發上,把修為放了出來,讓它像一張網一樣鋪開。網不大,剛好罩住樂叔的雜貨鋪和周圍幾米的範圍。修為在黑暗中緩緩流動,像一條看不見的蛇,在巷子裏、在牆根下、在屋頂上,一寸一寸地遊走。每一寸都帶著我的感知——我能感覺到石板路的粗糙,牆皮的剝落,夜風的溫度。
何尚說這叫“神識外放”。鍾伯說他不會用這個詞,但他知道我在做什麽。
“你在把你的眼睛和耳朵借給修為。”鍾伯說,“修為走到哪,你就能看到哪、聽到哪。但你不能走太遠,走遠了,你的身體會撐不住。”
“多遠算遠?”
“你現在能走多遠?”
我試了一下。修為從雜貨鋪出發,沿著老街往東走了幾十米,到了一棵老榕樹下。再往前,感覺開始變弱,像一個人的聲音在風中慢慢消散。
“大概五十米。”
“夠了。”鍾伯說,“樂叔的鋪子周圍五十米,足夠你發現蘇查。”
可是今晚,修為沒有發現蘇查。
它發現了別的東西。
淩晨一點多,樂叔的雜貨鋪早已熄了燈。整條老街黑漆漆的,隻有巷口那盞路燈還亮著,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個昏黃的光圈。修為像水一樣漫過石板路,流到雜貨鋪的門口,貼著卷簾門的縫隙往裏鑽——然後它停住了。
門裏麵有什麽東西。
不是樂叔。樂叔的氣息我認識——沉穩、溫熱,像一爐將滅未滅的炭火。門裏麵的那個東西不是炭火,是冰。冷,但不是冬天的冷,是那種從腐爛的東西裏透出來的、帶著甜味的冷。
我猛地睜開眼。
心跳很快。頭頂的漩渦在加速旋轉,修為像被嚇了一跳,從老街上嗖地收回來,縮排了身體深處那個黑暗的空間。
我坐起來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那不是蘇查。蘇查的呼吸我感知過,是慢的、沉的、有耐心的。門裏麵的那個東西沒有呼吸,它隻是存在著,像一塊被遺棄在冰箱裏很久的肉。
我拿起手機,給何尚發了條訊息:“樂叔鋪子裏麵有個東西。不是人。”
何尚沒有回。他在睡覺。
我又發了一條:“明天一早過去看看。”
然後我把手機放在枕頭邊,閉上眼。
修為在黑暗的空間裏縮成一團,像一隻被嚇壞了的動物。我沒有再放它出去,也沒有再試著感知那條界線。我隻是躺著,聽著窗外夜風吹動榕樹葉的聲音,和隔壁房間我媽平穩的呼吸聲。
不知過了多久,我睡著了。
第二天早上七點,我和何尚在樂叔的雜貨鋪門口碰頭。
何尚的眼睛紅紅的,一看就是沒睡好。他手裏拿著鐵尺,腰後麵還別了一把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有的短刀,刀鞘是黑色的,看起來很舊。
“你昨晚發的訊息我看到了。”他說,“三點多醒了纔看到。”
“你看到什麽了?”
“沒敢回。怕把你吵醒。”他走到雜貨鋪門口,伸手敲了敲卷簾門。“樂叔!樂叔!”
沒人應。
何尚又敲了幾下。
卷簾門從裏麵拉上來了。樂叔站在門口,穿著一件舊睡衣,頭發亂糟糟的,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。他看了何尚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。
“這麽早?”
“樂叔,你鋪子裏昨晚有什麽東西?”何尚直接問。
樂叔愣了一下。“什麽東西?”
“熙哥感知到的。在你的鋪子裏,淩晨一點多。不是人。”
樂叔沉默了幾秒。他側身讓我們進去,拉下卷簾門。鋪子裏很暗,隻有供桌上的油燈還亮著,火苗在晨風中輕輕搖晃。
樂叔走到供桌前,把那盞油燈端起來,照著四周。貨架上還是那些東西——香燭、佛牌、符紙、銅缽。地上還是那些東西——幾箱飲料、一袋米、一個倒扣的塑料盆。一切如常。
“沒有。”樂叔放下油燈,“昨晚什麽都沒有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我說,“我的修為不會騙我。”
樂叔看了我一眼。他的眼神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,不是隱瞞,更像是猶豫。
“你的修為沒騙你。”他走到供桌前,拉開最下麵的抽屜,從裏麵拿出一個用黃布包著的東西。“但它感知到的,不是外麵的東西。”
他開啟黃布。
裏麵是一塊佛牌。
黑色的。不是深褐色,不是暗紅色,是純黑色,像用煤炭雕成的。牌麵上刻著一個我不認識的佛像——或者說,不是佛像。佛像是安詳的、慈悲的。這個牌麵上的形象是猙獰的,嘴角向下,眼睛凸出,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。
“這是什麽?”何尚問。
“查蓬阿讚的‘黑崇迪’。”樂叔把佛牌放在供桌上,“這是我年輕時跟他交手之後留下的戰利品。我一直把它壓在抽屜最底下,用符封著。昨晚符鬆了,它的氣息漏了出來。你的修為感知到的,就是它。”
“這東西還在你這裏?”何尚的聲音拔高了幾度,“你留著它幹嘛?”
“留著提醒自己。”樂叔的聲音很低,“提醒自己,查蓬阿讚是什麽樣的人。提醒自己,降頭術可以邪到什麽程度。”
“那現在符鬆了——”
“我已經重新封了。”樂叔把黃布重新包好,放回抽屜,又在上麵壓了三道符紙。“不會再有氣息漏出來。”
我看著那個抽屜,後背一陣發涼。
“樂叔,你對查蓬阿讚瞭解多少?”
樂叔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供桌前,點了三根香,插進香爐。香煙升起來,在他麵前形成一道細白的線。
“我瞭解他夠多。”樂叔終於開口了,“多到我知道,他不是一個蘇查能比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