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樂叔的雜貨鋪。
天還沒亮透,老街上的店鋪都關著門,隻有樂叔的鋪子卷簾門半拉著,裏麵透出一線昏黃的光。我彎腰鑽進去,穿過貨架,走到裏屋。
樂叔正在供桌前上香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,釦子扣得整整齊齊,像是要出門見什麽重要的人。聽到我的腳步聲,他沒有回頭,把三根香插進香爐,拍了拍手上的香灰。
“燈閃了?”
“我媽跟你說了?”
“她昨天下午給我打了電話。”樂叔轉過身,在凳子上坐下,“說家裏的燈閃了幾下,以為是電壓不穩。我說沒事,可能是線路老化了。”
“不是電壓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樂叔從抽屜裏拿出一張黃紙和一支毛筆,蘸了硃砂,開始畫符。他的動作比之前快了一些,每一筆都幹脆利落,像是在趕時間。“蘇查在破符。”
“破符?”
“媽祖符貼在門上,能擋住一般的降頭術。但蘇查不是一般的降頭師。他用降頭術試探符的邊界,找到最弱的一點,然後集中力量去破。”樂叔畫完一道符,放在旁邊,又拿了一張黃紙繼續畫。“他昨天下午站了半個小時,就是在做這個。”
“他找到了嗎?”
“找到了。”樂叔沒有抬頭,“你家的門,左邊門框中間偏上,那裏有一道舊裂縫。符紙的能量在那裏最弱。蘇查已經摸到了。”
“那怎麽辦?”
“補。”樂叔畫完第二道符,放下毛筆,把兩張符紙疊在一起,折成三角形,遞給我。“這張符貼在裏麵,門板的背麵,正對著裂縫的位置。兩張符一裏一外,形成一個閉環。他再破,就要花更長的時間。”
他把符紙遞過來的時候,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某種我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像是用力過猛之後的脫力,又像是一個老人知道自己撐不了太久。
“樂叔,您沒事吧?”
“沒事。”他把手縮回去,插進褲兜裏,“老了。畫兩道符手就抖。年輕的時候,畫一天都不累。”
我接過符紙,貼身放好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樂叔站起來,走到供桌前,從媽祖像的背後拿出一麵小銅鏡。巴掌大,背麵刻著看不懂的符文,正麵磨得很亮,能照出人影。“這麵鏡子,你掛在家裏大門的內側,對著門口。它能擋住降頭術裏的‘針降’。蘇查如果用了針降,針會打在鏡子上,原路彈回去。”
“彈到他自己身上?”
“彈到下降頭的人身上。不一定是他自己,可能是他的徒弟。誰下的針,誰挨。”
我把銅鏡也收好。
“蘇查那邊,鍾伯有什麽安排?”樂叔問。
“鍾伯說等。等他再動一次。”
“等是對的。”樂叔點了點頭,“但你也要知道,蘇查這種人,不會一直等下去。他每等一天,就失去一天的耐心。耐心沒了,他就會鋌而走險。”
我把符紙和銅鏡帶回出租屋,按照樂叔的吩咐,把符紙貼在門板的背麵,銅鏡掛在大門內側的正上方。
我媽站在旁邊,看著我忙活,沒有問為什麽。
“媽,這幾天你盡量別出門。買菜讓何尚帶。”
“好。”
“如果有人敲門,先問是誰。不認識的人,不要開。”
“好。”
“媽——”
“媽知道了。”她走過來,伸手幫我把銅鏡扶正,“你在外麵小心就好。”
下午,我又去了尚品軒。
鍾伯和何尚都在。何尚在櫃台後麵翻手機,鍾伯坐在那把木椅上,手裏端著一杯茶,沒喝。
“符貼了?”鍾伯問。
“貼了。銅鏡也掛了。”
“樂叔還說了什麽?”
“他說蘇查在破符,找到了門上裂縫的位置。他補了一道符在裏麵。”
鍾伯沉默了一會兒,放下茶杯。
“樂叔撐不了多久。”他說,“他不是年輕時候了。畫兩道符手就抖,說明他的法力在衰退。蘇查要是全力破符,樂叔的符頂多能再撐三天。”
“三天之後呢?”
“三天之後,如果蘇查還沒找到你,他會換目標。”
“換誰?”
鍾伯沒有回答。他看了何尚一眼。
何尚把手機放在櫃台上,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樂叔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蘇查下一個目標,很可能是樂叔。”何尚說,“阿明查到了,蘇查來香山之前,在大馬跟一個人見過麵。那個人認識樂叔,知道樂叔年輕時候的事。”
“什麽事?”
“樂叔年輕的時候,在暹羅跟查蓬阿讚交過手。他贏過一次,但也受了傷,法力一直沒恢複。蘇查知道這件事。”
“所以他覺得樂叔是突破口?”
“對。”何尚說,“樂叔年紀大了,法力衰退,身邊又沒有像你這樣的修為護身。蘇查要是動樂叔,比動你媽容易。”
我攥緊了拳頭。
“那我們得保護樂叔。”
“樂叔說不用。”何尚搖了搖頭,“他說他有辦法對付蘇查。但他沒說什麽辦法。”
鍾伯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樂叔這個人,一輩子不求人。他說有辦法,我們就信他。但我們也要做準備。”
“什麽準備?”
“把他的雜貨鋪周圍布上防護。”鍾伯看著我,“你能做到。”
“我?”
“你的修為能佈防護。不是用符,是用你的氣。在你的修為能影響到的地方,畫一個圈,把樂叔的鋪子圈在裏麵。蘇查進來,你會知道。”
“怎麽畫?”
“用你的意念。你把修為放出來,讓它沿著雜貨鋪的牆壁走一圈,在心裏默唸——這是界限,外人止步。修為會記住。”
我閉上眼,把修為從那個黑暗的空間裏放出來。
它很慢,像一條剛從冬眠中醒來的蛇,在身體裏緩緩蠕動。我引著它從頭頂出來,讓它沿著我的手臂流到手指。手指開始發燙,像握著一個小小的火爐。
我睜開眼,伸出手,對著空氣畫了一個圈。
什麽都沒有發生。
但鍾伯點了點頭。
“可以了。你的修為已經記住了這條線。蘇查如果跨過這條線,你會感覺到。”
我把修為收回去,它乖乖地回到了那個黑暗的空間,像一隻聽話的寵物。
何尚在旁邊吹了一聲口哨。
“厲害啊,熙哥。”
“這不算什麽。”鍾伯說,“這隻是入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