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我去了尚品軒。
何尚正在櫃台後麵吃腸粉,嘴角沾著醬油,看見我進來,筷子一放,抹了把嘴:“紙條呢?”
我從口袋裏掏出那張折了兩折的紙,放在櫃台上。
何尚沒用手拿,先低頭聞了聞。然後眉頭皺起來,從抽屜裏取出一雙一次性筷子,夾起紙條翻來覆去地看。
“你聞聞。”他把紙條朝我的方向撥了撥。
我湊近了一點。紙上除了圓珠筆油墨的味道,還有一股淡淡的甜味,像某種花,又像燒香的味道。
“這是什麽?”我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何尚把紙條放進一個密封袋裏,拉上封口,“但肯定不是普通圓珠筆寫的。圓珠筆沒這味兒。”
他從櫃台下麵拿出一個小本子,在上麵記了幾筆,然後把密封袋收進抽屜。
“那個客人叫什麽?”
“萬佩雯。”
“泰國名字。”何尚靠在椅背上,把玩著那把生鏽的鐵尺,“華裔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地址呢?”
“羊城荔枝灣區,彩虹街七號,603。”
何尚在手機上搜了一下那個地址,抬頭看我:“那附近是老居民區,住了很多老人和租戶。你之前送過那邊嗎?”
“第一次。”
“那她為什麽點你的單?”何尚問,“平台那麽多騎手,偏偏點到你頭上。取消又下,下了又取消,還給你留紙條——這不像是隨機行為。”
我沒有回答。我自己也想不通。
何尚看了我一眼,把鐵尺往桌上一拍:“這樣,你今天晚上再去送一單。”
“還送?”
“不是讓你真送。”何尚說,“你接那個地址的單,到了之後別上去,在樓下等。我倒要看看,到底是誰在搞鬼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櫃台後麵的神台前,從一個鐵罐裏抓了一把黑色的粉末,用黃紙包好,遞給我。
“這個你揣兜裏。如果感覺不對,就往地上撒。”
“這是什麽?”
“香灰。媽祖廟裏的,樂叔給我的。”何尚說,“別問那麽多,有用就行。”
我把紙包收好。
“晚上我跟你一起去。”何尚穿上那件皺巴巴的唐裝外套,把鐵尺別在腰後麵,“先說好,跑腿費你出。”
晚上十一點,我接了彩虹街七號603室的訂單。
配送費還是12塊,還是叁叁糖水鋪的那三樣東西。
何尚坐在我電動車後座上,一隻手摟著我的腰,一隻手攥著那把鐵尺。路過的行人看了我們兩眼,大概以為是一對奇怪的情侶。
“你能不能坐穩一點?”我說。
“你這車減震不行,怪我?”何尚在後麵嘟囔。
騎到彩虹街七號,我把電動車停在樓下。
路燈昏黃,整棟樓隻有兩三家亮著燈。603室的窗戶是黑的。
“她在嗎?”何尚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
我們在樓下站了十幾分鍾。我試著重新整理訂單頁麵,那個訂單還在,沒有被取消。
何尚走到單元門口,試了試門禁。門沒鎖,一推就開了。
“走,上去看看。”
“你不是說在樓下等嗎?”
“改主意了。”何尚已經邁步進去了。
樓道裏的燈還是壞的。我們摸黑爬到六樓,603室的門關著,貓眼還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。
何尚站在門前,沒敲門,也沒說話。他從腰後麵抽出那把鐵尺,輕輕貼在門板上,閉著眼,像是在聽什麽。
過了大概半分鍾,他睜開眼,把鐵尺收回去。
“走吧。”
下了樓,我問他:“你聽到了什麽?”
何尚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電動車旁邊,掏出煙點了一根,吸了兩口,才開口。
“門後麵有東西。”
“什麽東西?”
“說不上來。”何尚彈了彈煙灰,“不是人,也不是普通的鬼。鐵尺貼上去的時候,我感覺到一股很強的陰氣,但不是那種攻擊性的,更像是在……睡覺。”
“睡覺?”
“就是安靜地待著,沒有動靜。”何尚把煙頭掐滅,扔進垃圾桶,“但問題是——那種陰氣不像是從房間裏散出來的,更像是從門裏麵滲出來的。就好像那扇門本身是活的。”
我被他說得後背發涼。
“那現在怎麽辦?”
“先回去。”何尚坐上後座,“那個紙條上的甜味,我想起是什麽了。”
“什麽?”
“降頭術裏用的‘引魂香’。”何尚說,“暹羅那邊的黑法,用這種香塗在紙上,能引靈體過來。你在紙條上聞到的那股甜味,不是墨水,是引魂香。”
我握著車把的手有點抖。
“你的意思是,那張紙條是專門給我寫的?”
“專門給你寫的。”何尚說,“而且——對方知道你會聞。”
回到出租屋之後,我把媽祖符和崇迪佛牌都戴在身上,又把何尚給我的那包香灰放在枕頭底下。
躺在床上,我給何尚發了條訊息:“明天還去嗎?”
他回了一個字:“去。”
我又問:“那個萬佩雯,會不會也是受害者?”
何尚沒有立刻回。過了幾分鍾,他發了一條語音。
“有可能。但還有一種可能——她不是受害者。”
“那她是什麽?”
“餌。”
我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。
窗外起了風,吹得窗戶哐哐響。
我翻了個身,把被子蒙過頭頂。
那個晚上,我夢到了一個女人。
她站在一條很長的走廊盡頭,穿著白色的衣服,頭發濕漉漉的,像剛從水裏出來。
她朝我招手。
我想走過去,但腳像是釘在地上一樣,動不了。
她開口說了一句話。我聽不清。
然後我就醒了。
枕頭底下那包香灰,散了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