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,鍾伯讓我停了端水碗。
“不用端了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,我正在二樓把水碗端起來,準備開始一天的練習。他推門進來,看了我一眼,“從今天起,你端著碗走。”
“走?走哪?”
“走樓梯。上上下下,來回走。水不能灑。”
我以為他在開玩笑。他沒有。他轉身出了門,下樓了。我端著那碗水,站在二樓房間的門口,看著麵前那條窄窄的樓梯。
何尚這棟樓是老式建築,樓梯窄,陡,台階還高低不平。第一級比第二級高,第三級又比第二級低,走起來要很小心,不然很容易絆倒。平時空手上下都要扶著牆,現在端著一碗水,水麵離碗沿不到一指寬。
我深吸一口氣,邁出了第一步。
水晃了一下,差點灑出來。我停下,等水麵恢複平靜,再邁第二步。
從二樓到一樓,十二級台階。
我走了十分鍾。
到了一樓,何尚坐在櫃台後麵,看著我手裏的碗,笑了一下。
“你這是練什麽?”
“練不灑水。”
“有什麽用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鍾伯從店門口走進來,手裏提著一袋剛買的包子。他看了一眼我手裏的碗,點了點頭。
“上去了。”
我轉過身,端著一碗水,又走了十二級台階上去。
十分鍾。
再下來。再上去。
來來回回。
一整天,我都在那十二級台階上走。
傍晚的時候,水終於不灑了。不是我不灑了,是水不晃了。不管我的身體怎麽動,水麵始終是平的。像有一個人在水底下用手托著那層水膜,穩穩地,一動不動。
鍾伯站在樓梯下麵,看著我端著碗走下來。
“可以了。”
我把碗放在櫃台上。手臂酸得像卸了兩扇門板,手指僵成了雞爪。
“明天練什麽?”我問。
“明天不練。”鍾伯把一個包子遞給我,“明天休息。”
“休息?”
“對。明天你回家,陪你媽。”鍾伯咬了一口包子,嚼了兩下,嚥下去,“蘇查這兩天沒動靜,但他在等。你也等。等你等不住了,他就等到了。你要學會在該等的時候等,在該陪家人的時候陪家人。”
那天晚上,我回了出租屋。
我媽還沒睡。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,手裏拿著那件深藍色的毛衣。毛衣已經織了大半,隻剩一個袖子。
“媽,還沒睡?”
“等你。”她頭都沒抬,針在她手指間穿來穿去。
我在她旁邊坐下,看著她織。毛線從針上滑過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“媽,你這幾天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?”
她停了一下,抬起頭看著我。“沒有啊。怎麽了?”
“沒什麽。就是問問。”
她看了我幾秒,然後低下頭繼續織。
“你不在家的時候,媽心裏有點慌。說不上來,就是慌。像有什麽事要發生。”她的聲音很小,像是在跟自己說話,“你回來了,媽就不慌了。”
我伸出手,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裏。
她的手很小,很瘦,骨節突出,手背上有一條青色的血管,從手腕一直延伸到手指。
“媽,我不會讓你出事的。”
她抬起頭,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。
“媽不怕出事。媽怕你出事。”
那天晚上,我躺在沙發上,沒有睡。
我把修為從那個黑暗的空間裏放出來,讓它在我身體裏緩緩流動,從頭頂到腳底,從腳底到頭頂。很慢,很輕,像一條在地下流淌了很久的暗河,終於見到了月光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何尚的訊息:“蘇查今天下午去了馬山片區。又在你家樓下站了一會兒。”
我盯著那條訊息,手指停在螢幕上方。
“這次他站了多久?”
“半個小時。比上次久。”
“他上去沒有?”
“沒有。還是在樓下站著。”
“他在看什麽?”
“不知道。但你媽說,今天下午她在家的時候,家裏的燈閃了幾下。”
我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燈閃?”
“對。你媽說她以為電壓不穩,沒在意。”何尚頓了一下,“但我覺得不是電壓的事。”
“是什麽?”
“蘇查在試探。他在用降頭術試探你家的防護。樂叔在你家門口貼了媽祖符,一般的降頭術進不去。但蘇查在找符的弱點。”
“他能找到嗎?”
“不知道。但你最好明天一早去樂叔那裏,讓他再加一道符。”
我把手機放下,閉著眼。
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。那片光在天花板上晃來晃去,像一個睡不著的人在床上翻來覆去。
修為在我身體裏流動,從頭頂到腳底,從腳底到頭頂。
暗河在地下流了很久。
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