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水碗的第四天,我的手不抖了。
碗還是那個碗,水還是那碗水,石子還是那顆黑色的石子。但端起碗的那一刻,水麵是平的,像一麵鏡子,映出我的臉——眼圈有點黑,嘴唇幹裂,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
我看著水麵裏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
水沒有動。
漣漪還在,但不在水麵,在水底。那顆黑色的石子周圍,有一圈極細的波紋,像有什麽東西在石子下麵輕輕呼吸。是修為。它在那個黑暗的空間裏已經安靜了很多,不再走來走去,但它還在呼吸。一吸一呼,一吸一呼,石子周圍的波紋就跟著一擴一縮。
鍾伯坐在對麵,閉著眼。他沒有看我,但他知道我看到了什麽。
“它在呼吸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“你前世的修為,是有生命的。你把它封在胎記裏兩世,它沒死,隻是在睡覺。現在你把它喚醒了,它要重新適應你這一世的身體。”
“它要適應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鍾伯睜開眼,“每個人的身體不一樣。有的人三個月,有的人三年,有的人一輩子都適應不了。”
“一輩子都適應不了會怎樣?”
“修為會慢慢散掉。像一盆水放在太陽底下,總有一天會曬幹。”
我低頭看著碗裏的水。水麵還是平的,但水底的波紋還在,一圈一圈,不急不慢。
“我不能讓它散掉。”
“那就別讓它散掉。”鍾伯把碗從我手裏接過去,放在地上,“你已經比前幾天好多了。前兩天水一直在晃,現在至少水麵是平的。下一步,讓水底也靜下來。”
“怎麽才能讓水底也靜下來?”
“等。”
下午,何尚上來了。
他手裏拿著手機,臉色不太好。他看了鍾伯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,把手機遞給我。
“阿明發來的訊息。蘇查今天上午去了馬山片區。”
我的手一緊。
“去了馬山?去了我家?”
“去了你家樓下。”何尚的聲音很沉,“他在樓下站了十幾分鍾,抬頭看著你家的窗戶。你媽那時候在家。”
“我媽——”
“你媽沒事。”何尚說,“蘇查沒有上去。他隻是站在樓下,看了一會兒,然後走了。”
“他為什麽不上來?”
“可能是在試探。也可能是在等。”鍾伯在旁邊開口了,“他想看看你會不會出來。你媽在家,你在不在家?他要知道這個。”
“那他現在知道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鍾伯說,“你在不在家,他不知道。你的修為藏住了,他感覺不到你。他隻能靠猜。”
“那他猜到了嗎?”
“猜不到。”鍾伯的聲音很平靜,“他現在在石器區,離你家好幾公裏。他站在你家樓下,感覺不到你。你媽一個人在家,他也不敢動。動了,他就暴露了。”
“但他遲早會動。”何尚說。
“對。所以我們要比他先動。”鍾伯站起來,走到氣窗邊,看著外麵的巷子,“但不是現在。”
我攥緊了拳頭。
“那是什麽時候?”
“等他再動一次。”鍾伯轉過身,看著我的眼睛,“他動一次,我們就知道他的路子。動兩次,我們就知道他的弱點。動三次,我們就能反擊。”
“萬一他動到我媽頭上呢?”
“不會。”鍾伯的語氣很肯定,“你媽是他最後的牌。他不會輕易打這張牌。他要先試別的。”
“別的什麽?”
“你身邊的人。何尚、樂叔、我。”
何尚把鐵尺從腰後麵抽出來,放在櫃台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響。
“讓他來。”何尚說。
那天晚上,我沒有回出租屋。
何尚讓我住在他店裏,二樓那個空房間。鍾伯也住下了,在一樓櫃台後麵的小隔間裏,那裏有一張行軍床,何尚之前睡的那種。
我躺在蒲團上,沒有蓋被子。清邁的夜裏涼,香山的夜裏也涼,但那種涼不一樣。清邁的涼是幹淨的,像泉水。香山的涼裏混著很多東西——汽車尾氣、燒烤攤的油煙、遠處工地上的塵土。
我閉著眼,把注意力沉到身體深處那個黑暗的空間。
修為在裏麵,安安靜靜地待著。它還在呼吸,但比白天慢了很多。一吸一呼之間,間隔很長,長得像一個人在深海裏慢慢地遊。
我看著它。
不看別的。
隻看它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手機震了一下。
何尚的訊息:“蘇查今晚沒動靜。他在石器區的出租屋裏,燈亮到半夜,然後滅了。”
我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然後又來了一條:“你媽給我打電話了。她問你今晚回不回去。”
“你怎麽說的?”
“我說你在羊城辦事,明天回。”
“她信了?”
“她說好。”
我把手機放在胸口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,從角落一直延伸到燈座,和出租屋裏那條裂縫一模一樣。
也許所有的老房子都有這樣的裂縫。
也許所有的裂縫裏,都藏著一些我們看不見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