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住修為之後，我睡了這幾天來的第一個好覺。
沒有夢。沒有半夜突然驚醒。沒有那種被什麽東西盯著的感覺。我躺在沙發上，從晚上十點一直睡到早上七點，中間連翻身都沒翻。醒來的時候，我媽已經做好了早餐，站在沙發旁邊看著我，手裏拿著鍋鏟。
“你昨晚打呼了。”她說。
“我不打呼。”
“你打了一晚上。”她轉過身往廚房走，“吃了再睡。”
我坐起來，揉了揉臉。身體很輕，像卸掉了一層殼。那個黑暗的空間裏，修為安安靜靜地待著，一動不動。我試著去感覺它——能感覺到，像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看一盞燈，光很微弱，但確實亮著。
吃完早餐，我去尚品軒。
何尚正在櫃台後麵擦佛牌。他用一塊軟布，一塊一塊地擦，動作很輕，像是在擦什麽貴重的東西。看見我進來，他放下布和佛牌，從櫃台下麵拿出一把鑰匙扔給我。
“二樓。鍾伯在上麵等你。”
“等我？”
“他說今天開始教你實戰。”
我上了二樓。
鍾伯坐在蒲團上，背挺得很直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。他的麵前擺著一碗水，水碗旁邊放著一把米，一把鹽，三根香。香還沒點，米和鹽各裝在一個小碟子裏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對麵的蒲團。
我坐下。
鍾伯沒有看我。他低著頭，看著麵前那碗水。水很清，碗底有一顆小石子，黑色的，圓圓的，像一隻眼睛。
“你的修為藏好了？”
“藏好了。”
“藏在哪？”
“身體裏麵。很深的地方。”
鍾伯點了點頭。他伸手拿起那三根香，點燃，插在麵前的一個小香爐裏。香煙升起來，在兩人之間形成一道細細的白線。
“蘇查在石器區。”鍾伯說，“何尚告訴你的。你知道他在石器區，但他不知道你在哪。你藏住了修為，他找不到你。這是你的優勢。”
“那我用這個優勢做什麽？”
“等他動。”鍾伯抬起頭，看著我的眼睛，“他現在不知道你在哪，他會著急。一著急，他就會犯錯。他會去找你認識的人，問你媽，問何尚，問樂叔，問你外婆。他要逼你出來。”
我的手緊了一下。
“那我更不能出來。”
“對。”鍾伯說，“你不出來，他就要一個一個地找。找的時間越長，他露出的破綻越多。你要做的，就是等。等到他露出破綻，你再動。”
“我媽——”
“你媽有人看著。”鍾伯打斷我，“何尚安排了人，二十四小時。樂叔也在。蘇查要是敢動你媽，他就把自己暴露了。他不會那麽蠢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，點了點頭。
鍾伯把那碗水推到我麵前。
“端起來。”
我端起碗。水很涼，碗壁上有細密的水珠。
“看著水裏的石子。”鍾伯說，“一直看。不要眨眼。”
我低下頭，看著碗底那顆黑色的石子。水很清，石子的紋路看得很清楚——表麵粗糙，有幾個細小的凹坑，像是被什麽東西磕過。
看了大概一分鍾，眼睛開始發酸。我想眨眼，忍住了。
兩分鍾。眼淚從眼角流下來，順著臉頰往下淌。我沒有擦。
三分鍾。碗裏的水開始晃動。不是我的手在抖，是水自己在動。像有人往碗裏扔了一顆小石子，漣漪從中心向四周擴散，一圈一圈，撞到碗壁又彈回來。
我抬起頭，看著鍾伯。
“你看到了什麽？”他問。
“水在動。”
“水為什麽動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為你的修為在動。”鍾伯把碗從我手裏接過去，放在地上，“你以為你把修為藏住了，但它沒有完全靜止。它在那個黑暗的空間裏動，一動，就會影響到你身體周圍的東西。水是最敏感的，你的修為一動，水就會晃。”
“那蘇查——”
“蘇查感覺不到。”鍾伯說，“你的修為在你的身體裏動，影響範圍很小，隻有你手邊的東西能感覺到。隔著一堵牆，就感覺不到了。蘇查要是在這個房間裏，他能感覺到。但他在石器區，離這裏好幾公裏，他感覺不到。”
我鬆了一口氣。
“但你媽在家裏，離這裏不遠。”鍾伯看著我，“你的修為動的時候，不隻是水會晃。你媽跟你血脈相連，她也能感覺到。不是用腦子感覺到，是用身體感覺到。你心慌，她就心慌。你害怕，她就害怕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所以你要做的，不隻是藏住修為。你要讓它徹底靜下來。”鍾伯把水碗端起來，倒掉，用袖子擦了擦碗壁，“靜到它像這碗水一樣，不起一絲漣漪。”
“怎麽才能靜下來？”
“練。”鍾伯把空碗放在我麵前，“每天端著這碗水，看著它。什麽時候你能看一個時辰水不動，你就成了。”
那天上午，我端著那碗水，看了三個小時。
水一直在動。
不是大動，是微弱的、幾乎看不見的漣漪。一圈一圈，從中心向四周擴散，永不停歇。我試著讓修為靜止，但它不聽我的。它在那個黑暗的空間裏走來走去，像一個關在籠子裏的動物，不鬧，但也不停。
鍾伯坐在對麵，閉著眼，像是在打盹，又像是在看著我。
中午，何尚端了兩碗麵上來。
我和鍾伯吃完，何尚把碗收走。鍾伯靠在牆上，閉著眼，很快就打起了呼。他的呼嚕聲不大，但很有節奏，一下一下，像遠處有人在敲木魚。
我端著水碗，繼續看。
下午三點多，水終於靜了。
不是完全靜，是靜到幾乎看不出在動。漣漪還在，但很微弱，微弱到要眯著眼、屏住呼吸才能看到。
鍾伯睜開眼，看了我一眼。
“可以了。今天到此為止。”
我放下碗，兩隻手臂酸得像灌了鉛。手指在發抖，掌心被碗底硌出兩道紅印。
“明天繼續。”鍾伯說。
“明天還要端？”
“端。端到你一拿起碗，水就是靜的。”
我點了點頭，站起來，腿麻得站不穩，扶了一會兒牆才緩過來。
下樓的時候，何尚正在櫃台後麵算賬。他抬頭看了我一眼，笑了一下。
“手在抖。”
“端了一天的碗。”
“鍾伯說你要端七天。”
“七天？”
“對。他說你前世的性子太急，這輩子要磨一磨。”
我靠在櫃台上，看著自己還在發抖的手。
磨一磨。
磨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