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禪的第三天,我開始感覺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。
不是身體裏的熱氣,是身體外麵的東西。起初很模糊,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東西——我知道那邊有東西,但看不清是什麽。後來慢慢清晰了,像有人把那層毛玻璃擦幹淨了一塊,露出後麵的一個角落。
我閉著眼,坐在蒲團上。
尚品軒二樓這個房間沒有窗戶,隻有一個小氣窗,對著後麵的巷子。平時很安靜,隻有樓下何尚偶爾翻動東西的聲音,和遠處街上摩托車的引擎聲。但今天,在這些聲音底下,我聽到了另一種聲音。
不是用耳朵聽到的。
是用頭頂那個漩渦聽到的。
那個聲音很輕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歎氣。一下,又一下,又一下。有節奏,但不是心跳的節奏,更慢,更沉,像鼓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穿過山、穿過水、穿過牆,落在這個房間裏。
我睜開眼。
房間裏什麽都沒有。蠟燭還亮著,燭光在牆上投下的光圈還在。一切如常。
但我脖子上的坤平佛牌熱了一下。
不是溫溫的熱,是燙了一下,像被火星濺到。我低頭看了一眼佛牌,它們還是原來的顏色,深褐色,表麵有油光。沒有什麽變化。
我閉上眼,繼續聽。
那個聲音還在。
這一次,我聽清了。
不是歎氣,是呼吸。有人在呼吸,很慢,很沉,像一個在睡覺的人。但那個呼吸裏帶著一種我不喜歡的東西——不是惡意,更像是一種耐心,一種“我知道你在,我不急,我會等”的耐心。
蘇查。
我不知道為什麽,但我知道是他。
下午,何尚上來了。
他端著一碗麵,放在我旁邊的小桌上。麵是素麵,清湯,幾片青菜,一個荷包蛋。
“吃。吃完再坐。”
我睜開眼,拿起筷子。麵有點坨了,但我還是吃完了,連湯都喝了。
“你臉色不太好。”何尚靠在牆上,看著我。
“我感覺到他了。”
“誰?”
“蘇查。”
何尚的眉頭皺了一下。“感覺到?什麽意思?”
“我能聽到他的呼吸。很遠,但很清楚。他的呼吸很慢,像在等什麽。”
何尚沉默了一會兒,從口袋裏掏出手機,翻了翻。
“阿明說蘇查今天早上離開了羊城西邊的出租屋,往香山方向來了。”
我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來了香山?”
“對。但沒進馬山片區。他在石器區,離這裏不遠。”何尚把手機收起來,“他知道你在這裏。”
“他怎麽知道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有辦法。”何尚走到氣窗邊,往外看了一眼,“你的修為回來了,能感覺到他。他也能感覺到你。你們之間有一條線,你看不到,但他能順著線找過來。”
“那怎麽辦?”
“鍾伯說,你要學會藏。”
“藏?”
“把你的修為收起來。收到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。”何尚轉過身,“你現在修為散在全身,像一盞燈,亮著,他遠遠就能看到。你要把它收成一束,關在一個盒子裏,把蓋子蓋上。”
“怎麽收?”
“鍾伯說你知道。你隻是忘了。”
我閉上眼。
頭頂的漩渦還在轉。修為在身體裏流動,從頭頂到腳底,從腳底到頭頂,來來回回。它像一條河,河麵很寬,水流很慢,誰都能看到。
我要把它收起來。
收到哪裏?
我想起阿讚南塔說過的話——“你的修為在你前世就已經修成了。你不需要學怎麽用它,你隻需要想起來。”
想起來。
我閉上眼,不再去管修為的流動。我把注意力從那條河上移開,移到河底。河底有什麽?我不知道。我往下沉,沉到身體的更深處,比肌肉更深,比骨頭更深,比血液更深。
那裏有一個空間。
不大,像一個房間。黑暗的,安靜的,沒有風,沒有光。
我把修為引向那個空間。
一開始,它不肯進去。它習慣了在身體裏自由自在地流,不想被關起來。我沒有強迫它,隻是把那個空間的“門”開啟,讓它自己決定。
它猶豫了很久。
然後,一滴。
像一滴水從河麵滴落,穿過肌肉、穿過骨頭、穿過血液,落進了那個黑暗的空間。
然後是第二滴。第三滴。
越來越多,越來越快。河麵在下降,水流在變慢。那條河在一點一點地流進那個黑暗的房間。
最後,河幹了。
身體裏空了。
沒有了流動,沒有了溫熱,沒有了頭頂的漩渦。
什麽都沒有了。
我睜開眼。
何尚還在旁邊,靠在牆上,看著我。
“怎麽了?”
“我把修為收了。”
“收了?收到哪了?”
“身體裏麵。一個很深的、很暗的地方。”
何尚看了我幾秒,然後走到我麵前,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。他的手掌很熱,貼在我的肩頭。
“感覺不到了。”他說,“之前我能感覺到你身上有一股熱氣,像站在火爐旁邊。現在什麽都沒有了。”
“蘇查也感覺不到了?”
“應該感覺不到了。”
我長長地呼了一口氣。
何尚把手收回去,笑了一下。
“鍾伯說得對,你知道怎麽做。你隻是忘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回到出租屋。
我媽已經睡了。我躺在沙發上,沒有開燈。窗外有月光,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,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。
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坤平佛牌。它們還是溫溫的,貼著我的胸口。
身體深處,那個黑暗的空間裏,修為安安靜靜地待著,像一隻睡著了的動物。
我看著天花板上的那條白線,想起了清邁。想起龍普曼那雙渾濁的眼睛,想起阿讚南塔念經的聲音,想起那棵菩提樹和那條黃狗。
想起南妮。
她在哪?她投胎了嗎?她過得好嗎?
我不知道。
但我希望她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