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品軒的門半開著。我推門進去的時候,何尚正蹲在櫃台後麵翻什麽東西,聽見動靜抬起頭,朝我使了個眼色,往裏麵指了指。
鍾伯坐在最裏麵的那把木椅上。
他換了一身衣服。深藍色的夾克換成了灰色的,還是舊,但比之前那件幹淨。腳上的解放鞋也換了,是一雙黑色的布鞋,鞋底還沾著黃泥,像是剛從地裏拔出來的。
他手裏端著何尚給他泡的茶,沒喝,隻是端著,讓茶杯的熱氣熏著他的臉。他的眼睛半閉著,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想事情。聽到我的腳步聲,他睜開眼,看了我一眼,點了點頭。
“來了?”
“來了。”
何尚搬了把凳子放在鍾伯對麵,我坐下。何尚自己靠櫃台站著,手裏拿著鐵尺,在指間轉來轉去。
“樂叔跟你說了?”鍾伯問。
“說了。他說您能教我。”
“教你什麽?”
“教我防蘇查。”
鍾伯低下頭,看著手裏的茶杯。杯裏的茶湯是淺褐色的,映出他模糊的臉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何尚都停下了轉鐵尺的手指。
“我不教你降頭術。”鍾伯終於開口了,“那東西邪,學了傷身。你外公當年翻了幾頁經書,做了一個月的噩夢,瘦了二十斤。你年輕,底子好,但也經不起那種折騰。”
“那我怎麽防蘇查?”
“用你前世的修為。”鍾伯抬起頭,看著我的後頸,“樂叔說你的修為已經歸位了,但你還不會用。我教你用。”
“您會用法術?”
“不會。”鍾伯把茶杯放在桌上,身體往前傾,兩隻手撐在膝蓋上,“但我跟你外公跑船那些年,見過很多會用的人。暹羅的降頭師、大馬的巫師、香江的術士。看得多了,就知道門道在哪。”
“什麽門道?”
“門道不在術,在心。”鍾伯伸出一根手指,點了點自己的胸口,“你前世為什麽能把修為封在胎記裏兩世?不是因為你的法力有多強,是因為你的心夠定。你定了,修為就定了。你慌了,修為就跟著慌。”
“蘇查要的就是你慌。”鍾伯繼續說,“他給你下降頭,讓你做噩夢,讓你害怕,讓你疑神疑鬼。你一慌,你的修為就不聽你的話了。沒有修為護身,你就是一個普通人。他隨手就能收拾你。”
“所以我要做的,是穩住自己的心?”
“對。穩住心,修為就是你的。穩不住,修為就是一堆沒用的熱氣。”鍾伯靠在椅背上,長長地呼了一口氣,“你前世的修為,不是用來攻擊的。是用來防禦的。你前世修的是正法,不是黑法。正法護身,黑法傷人。你不需要學會傷人,你隻需要學會護住自己。”
“那蘇查呢?他傷不了我,就會去傷別人。”
“那是後麵的事。”鍾伯看著我,“你先護住自己,再想護別人。你自己都護不住,拿什麽護別人?”
我沉默了。
鍾伯說的對。
何尚在旁邊清了清嗓子:“鍾伯,那熙哥現在該怎麽做?”
“每天坐禪,不能斷。”鍾伯說,“樂叔說你之前在清邁坐了一個月,火爐到了頭頂。現在火爐還在嗎?”
“還在。頭頂有個漩渦,一直在轉。”
“好。從今天起,你每天坐禪六個小時。上午三個,下午三個。坐的時候,把修為從頭送到腳,再從腳送到頭。來回送,送到你感覺不到身體為止。”
“感覺不到身體?”
“對。感覺不到手、腳、頭、肚子。隻感覺到那團熱氣。它在哪,你知道。它在幹什麽,你知道。但你不用管它,你隻是看著它。”
“看著它?”
“看著它。”鍾伯的聲音很輕,像風,“看著它,但不碰它。讓它自己走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何尚從櫃台後麵拿出一把鑰匙,扔給我。
“這是我店裏二樓的鑰匙。二樓有個空房間,安靜,沒人打擾。你每天去那裏坐禪。”
“你店不開了?”
“開。二樓本來就沒用。”何尚笑了一下,“而且你在上麵坐禪,我在下麵看店,順便幫你看著蘇查。”
“蘇查現在在哪?”
“還在羊城。”何尚掏出手機看了一眼,“阿明說他在羊城西邊租了一個房子,離這裏不遠。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麽?”
“等你慌。”
那天下午,我在尚品軒二樓的空房間裏坐禪。
房間不大,十來平米,沒有窗戶,隻有一個通風的小氣窗。何尚在牆角放了一個蒲團,蒲團前麵點了一根白蠟燭。燭光在暗黃色的牆壁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光圈,把整個房間罩在一層暖暖的光裏。
我盤腿坐在蒲團上,閉上眼。
頭頂的漩渦還在轉。不快不慢,像一台老鍾的發條。
我把注意力放在漩渦上,讓它往下走。修為從頭頂流到眉心,從眉心流到胸口,從胸口流到肚子,從肚子流到腿,從腿流到腳。到了腳底之後,停了。
我等著。
等了很久。
它開始往回走。從腳底到腿,從腿到肚子,從肚子到胸口,從胸口到眉心,從眉心到頭頂。
來回走。
來來回回。
不知道走了多少趟之後,我開始感覺不到身體了。
不是真的感覺不到,是那種感覺變得很淡,像一幅畫被水泡久了,顏色都褪了。我的腿還在,但我不覺得麻。我的手還在,但我不覺得酸。我的頭還在,但我不覺得暈。
隻有那團熱氣。
它在我的身體裏走來走去,像一個人在一個很大的房子裏散步。我看不到它,但我能感覺到它。它在哪,我知道。它在幹什麽,我知道。我不去管它,我隻是看著它。
看著它。
鍾伯說,這就是修行的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