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我去樂叔的雜貨鋪。
天剛亮沒多久,老街上的店鋪大多還沒開門。一個賣早餐的推著三輪車從巷口經過,車上蒸籠冒著白氣,混著包子和腸粉的味道。我買了一碗豆漿,站在路邊喝完,把碗還給老闆,擦了擦嘴,走進樂叔的鋪子。
卷簾門半拉著。我彎腰鑽進去,穿過貨架,走到裏屋。
樂叔已經在了。他坐在供桌前,手裏拿著一串佛珠,閉著眼,嘴唇微微動著。我沒有打擾他,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,等著。
供桌上的香是新點的,香煙筆直地往上飄,到屋頂散開。佛龕裏的媽祖像在煙霧中若隱若現,麵容慈祥,低垂著眼,像是在看所有人,又像誰都沒看。
過了大概十分鍾,樂叔睜開眼,把佛珠放在桌上。
“經書呢?”
“在何尚店裏。他說放他那裏安全。”
樂叔點了點頭,站起來,從供桌下麵拿出一壺茶和兩個杯子,倒了兩杯。茶是深褐色的,濃得像醬油。
“喝。”
我端起來喝了一口,很苦,苦得我皺眉頭。但苦完之後,舌根有一絲回甘,淡淡的,像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花香。
“樂叔,您要跟我說什麽?”
樂叔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著茶杯,看著杯裏的茶湯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外公拿到那本經書的時候,才三十出頭。”他終於開口了,聲音很低,像是在跟自己說話,“他跑船跑了十幾年,見過很多事,也見過很多人。但龍普查的經書,是他見過最邪的東西。”
“他為什麽不把它燒了?”
“燒不掉。”樂叔放下茶杯,“他試過。用火燒,紙燒不著。用水泡,紙不濕。用刀砍,紙不斷。那本經書不是普通的紙,是龍普查用人皮和血做的。”
我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人皮?”
“對。龍普查死了之後,他的徒弟查蓬阿讚一直在找這本經書。查蓬找了幾十年,沒找到。後來查蓬跑路了,他的徒弟蘇查繼續找。”樂叔看著我,“現在經書在你手裏。你打算怎麽辦?”
我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但蘇查知道。他知道經書在你手裏,他想要。他會想盡一切辦法來拿。”
“我不會給他的。”
“不給他,他也會來拿。”樂叔站起來,走到供桌前,從抽屜裏拿出一張黃紙和一支毛筆,“你不能一直躲著。你躲得過初一,躲不過十五。”
“那我該怎麽辦?”
樂叔蘸了硃砂,在黃紙上畫了一道符。他的動作很慢,每一筆都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畫完之後,他把符紙折成三角形,遞給我。
“這是媽祖的護身符,比之前給你的那道強。你戴著它,能擋一次蘇查的降頭。”
我接過符紙,揣進內兜。
“經書在你手裏,你有兩個選擇。”樂叔轉過身,看著我,“第一個,把它交給龍普曼。他是泰國僧王,有辦法把經書毀掉。第二個,你自己學。”
“學?”
“學裏麵的東西。”樂叔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龍普查的黑降頭術,邪,但有用。你學了,就能用它的法門來對付蘇查。以毒攻毒。”
“您讓我學黑降頭?”
“我沒讓你學。我隻是給你兩個選擇。”樂叔回到凳子上坐下,“但不管你選哪個,你都要快。蘇查已經回羊城了。他不會等太久。”
我低著頭,看著自己手裏的茶杯。茶已經涼了,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。
“樂叔,鍾伯那邊……”
“鍾伯沒事。”樂叔說,“何尚已經安排人把他接到香山來了。今天下午到。”
“他願意來?”
“他本來不願意。我跟他說,經書在你手裏,蘇查不會放過你。你外公的孫子需要人教。”樂叔看著我,“鍾伯跟了你外公十幾年,跑船、鬥法、躲查蓬,他什麽都經曆過。他能教你。”
“教我什麽?”
“教你用經書裏的東西,而不被它反噬。”
我抬起頭,看著樂叔。
“鍾伯也會降頭術?”
“鍾伯不會降頭術。但他跟降頭術打了半輩子交道,他知道怎麽防。”樂叔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已經涼了,他皺了皺眉,放下杯子,“你前世的修為回來了,但你不知道怎麽用。經書裏的東西,你能看懂,但你不知道怎麽練。你需要一個師父。”
“鍾伯就是那個師父?”
“他是你外公留給你的人。”樂叔說,“你外公這輩子最信任的人,除了你外婆,就是鍾伯。”
從樂叔那裏出來,我站在雜貨鋪門口,看著老街上來來往往的人。
一個老太太牽著一個小女孩從麵前走過,小女孩手裏舉著一根棉花糖,舔了一口,臉上沾滿了白色的糖絲。老太太回頭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,牽著女孩走遠了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何尚的訊息:“鍾伯到了。在我店裏。你過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往尚品軒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