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香山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摩托車從高速下來,拐進馬山片區那條熟悉的巷子。路燈還是那麽昏黃,榕樹還是那麽老,樓下那家早餐鋪早就關了門,卷簾門上貼著一張新的招租廣告。
何尚把車停在樓下,熄了火。
“到了。”
我從後座下來,腿有點軟。不是坐久了,是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突然鬆了,像一根橡皮筋被拉了很久之後彈回去,整個身體都在發顫。
“你上去吧。”何尚沒下車,一隻腳撐在地上,“我去找樂叔,把今天的事跟他說一聲。經書你帶上去,放好。”
“你不上去了?我媽做了飯。”
“不吃了。你跟阿姨說我有事。”何尚看了我一眼,“經書別放在出租屋裏。不安全。”
“那放哪?”
“放樂叔那裏。或者放我店裏。”他想了想,“先放我店裏吧。樂叔那裏人多眼雜,我店雖然偏,但至少我知道誰進誰出。”
我從揹包裏掏出那個深藍色的布包,猶豫了一下,遞給何尚。
“你先帶過去。我明天去店裏找你。”
何尚接過布包,塞進衝鋒衣的內兜,拉上拉鏈。他拍了拍胸口,確認東西放好了,然後發動摩托車。
“早點休息。明天見。”
“明天見。”
摩托車拐出巷口,尾燈的紅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,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了。
我轉身上樓。
樓梯間的聲控燈還是壞的。我摸著扶手上到五樓,掏出鑰匙開門。門推開的那一刻,紅燒肉的香味撲麵而來,混著米飯的熱氣,把身上那點陰冷一下子衝散了。
“媽,我回來了。”
“快去洗手,飯好了。”我媽從廚房探出頭,圍裙上沾著油漬,手裏拿著鍋鏟,“今天怎麽這麽晚?”
“路上堵車。”
“羊城天天堵。”她嘀咕了一句,轉身回廚房。
我洗了手,在餐桌前坐下。桌上擺了三個菜——紅燒肉、蒜蓉生菜、一碗蛋花湯。沒有昨天那麽豐盛,但夠吃了。
我媽在我對麵坐下,看著我吃。
“事情辦完了?”
“辦完了。”
“順利嗎?”
“順利。”
她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她從來不問我辦什麽事,也不問我跟誰去。她隻是問我吃沒吃飯,穿沒穿暖,什麽時候回來。
我低下頭吃飯。
紅燒肉燉得很爛,肥而不膩,入口就化。我吃了兩碗飯,把湯也喝完了。
我媽收拾碗筷的時候,我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她。
“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一個人在家,怕不怕?”
她停了一下,手裏的碗在水龍頭下衝了很久。然後關了水,把碗放在瀝水架上,轉過身看著我。
“怕什麽?”
“怕黑。怕一個人。怕……”我說不出口。
我媽走過來,伸手在我臉上摸了一下。她的手很粗糙,指腹上有老繭,但很溫暖。
“媽不怕。媽知道你會回來。”
那天晚上,我躺在沙發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頭頂的漩渦在轉,不快不慢,像一台老舊的留聲機,在黑暗中播放著無聲的音樂。修為在身體裏緩緩流動,從頭頂到腳底,從腳底再回到頭頂,像潮汐。
我想起鍾伯。想起他站在供桌前,背對著我,鞠躬的樣子。想起他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你外公會為你驕傲的。”
我配不上這句話。
我隻是一個送外賣的。一個月前,我還在為房租發愁,為差評頭疼,為那些半夜不睡覺的客人跑遍整個香山。現在,我懷裏揣著一本黑降頭經書,身後追著一個叫蘇查的降頭師,脖子裏掛著兩塊據說能護身的佛牌,頭頂還有一個看不見的漩渦在轉。
我到底是誰?
是範泰熙,還是前世的那個僧人?
我不知道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何尚的訊息:“經書放好了。在我店裏的暗格裏。樂叔說,明天讓你去找他。他有些話要跟你說。”
我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然後又是一條:“蘇查回羊城了。”
我盯著那條訊息,心跳快了一下。
“回羊城了?什麽時候?”
“今晚。阿明查到的。他一個人回來的,兩個徒弟沒跟。”
“那兩個徒弟呢?”
“還在賀園。可能在盯著鍾伯。”
“鍾伯——”
“鍾伯沒事。他躲在祠堂夾層裏,蘇查的兩個徒弟進不去。等他們走了,樂叔會讓人把鍾伯接出來。”
我放下手機,閉著眼。
黑暗中,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。咚、咚、咚,和頭頂漩渦的轉動疊在一起,像兩個鼓手在敲同一麵鼓。
窗外有風。風吹動榕樹的葉子,沙沙響。
我睜開眼,看著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那條裂縫還在,從角落一直延伸到燈座。
明天,去找樂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