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林比我想的要深。
從祠堂後門出來之後,是一條隻容一人通過的小徑,兩邊竹子密得像牆,竹杆有碗口粗,直直地往上竄,把天遮得嚴嚴實實。腳下是鬆軟的竹葉,踩上去沒有聲音,隻有一股潮濕的、帶著腐葉味道的氣息從地麵蒸上來。
何尚走在我前麵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,鐵尺已經握在手裏,貼著褲腿,隨時可以抬起來。他的頭微微偏著,耳朵對著前方,在聽竹林外麵的動靜。
“他們還在嗎?”我小聲問。
“在。竹林北邊,三個人,沒動。”何尚沒有回頭,聲音壓得很低,“蘇查在中間,兩個徒弟一左一右。他們知道我們會從北邊出去。”
“那怎麽辦?”
“不出去。往西走。”
何尚突然拐進左邊的一條岔路,我跟著他。這條岔路更窄,竹子也更密,竹枝伸出來刮著我的揹包和手臂。我沒有出聲,把揹包帶子拉緊,低著頭跟著他走。
走了大概十幾分鍾,竹子開始變稀,光線從頭頂漏下來,斑斑駁駁地落在小徑上。何尚停下來,蹲下身,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,往前麵的方向扔了出去。
石頭落在竹葉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沒有反應。
何尚站起來,繼續往前走。
竹林到了盡頭。前麵是一道土坎,坎下麵是一條幹涸的水溝,水溝對麵是一片荒地,長滿了齊腰深的茅草。荒地的盡頭是一條土路,我們的摩托車就停在土路那頭的榕樹後麵。
“他們守在北邊,不知道我們繞到了西邊。”何尚蹲在土坎後麵,指了指荒地,“我們穿過這片茅草,到土路上。騎車走,不要回頭。”
“如果他們追上來呢?”
“那就跑。”
何尚說完,跳下土坎,踩進水溝。水溝裏沒有水,但溝底的淤泥很深,沒過了他的腳踝。他跟蹌了一下,穩住身子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我跟著跳下去,淤泥又涼又滑,像踩在一團濕透了的海綿上。
我們穿過水溝,鑽進茅草叢。
茅草很高,高過了我的頭頂。何尚在前麵撥開草葉,我在後麵跟著。草葉的邊緣很鋒利,劃在手背上,留下細細的紅痕。我不敢出聲,怕聲音傳出去。
走了大概五六分鍾,土路就在前麵了。
何尚停下來,撥開麵前的茅草,往外看了一眼。
榕樹還在。摩托車還在。
沒有人。
“走。”
他快步走出茅草叢,跨上摩托車,發動引擎。我跳上後座,抓緊他的肩膀。摩托車衝上土路,車輪捲起碎石和塵土,從後視鏡裏能看到那一片茅草在我們身後迅速後退。
然後,我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不是引擎的聲音,不是風聲。
是哨聲。
尖銳的、刺耳的哨聲,從竹林的方向傳來,劃破了午後的安靜,像一把刀劃開一塊布。
“他們發現了。”何尚擰緊油門。
摩托車在土路上顛簸,速度越來越快。我回頭看,竹林那邊有三個黑影從林子裏衝出來,跑在最前麵的是那個高胖的,矮瘦的緊隨其後,蘇查走在最後,不急不慢,但步子很大。
他們在追。
但追不上。
摩托車拐上碎石路,把那三個黑影甩在了後麵。碎石路又拐上水泥路,水泥路又拐上了回縣城的省道。
何尚沒有減速。風在我耳邊呼嘯,吹得我睜不開眼。我把臉埋在他肩膀後麵,兩隻手死死抓著他的衣服。
頭頂的漩渦在轉。
不是慢慢地轉,是快速地轉,像一台被突然加速的發動機。修為在身體裏亂竄,從頭頂到眉心,從眉心到胸口,從胸口到手指。我的手指在發抖,不是因為害怕,是因為身體裏的那股力量在找出口,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裏的野獸在撞門。
“你沒事吧?”何尚在前麵喊。
“沒事。”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把注意力放在漩渦上,讓它慢下來。阿讚南塔教過我——不要推它,不要拉它,讓它自己來。我閉上眼,感受那股力量在身體裏流動,不阻止它,也不催促它。
慢慢地,它安靜了。
像一頭野獸終於找到了籠子裏的一個角落,趴了下來。
我睜開眼,摩托車已經上了回香山的高速。
何尚把速度降了下來,保持在八十左右。風還是很大,但沒那麽急了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,又轉回去。
“蘇查沒追上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經書還在嗎?”
我拍了拍雙肩包。鼓鼓的,還在。
“在。”
何尚點了點頭,沒再說話。
我靠在後座上,看著窗外的山和農田往後退。太陽從雲層後麵露出來,照在臉上,暖洋洋的。脖子上的坤平佛牌溫溫的,頭頂的漩渦也溫溫的,整個人像是泡在一盆溫水裏。
睏意湧上來。
我把頭靠在何尚的肩膀上,閉上了眼。
“別睡。”何尚說,“到了再睡。”
“就眯一會兒。”
“會掉下去。”
“不會。”
何尚沒再說話,但他的手從車把上鬆開一隻,往後伸,抓住我的手臂,把我往上拽了拽。
我睜開眼,笑了一下。
“謝了。”
“少廢話。”
摩托車在高速上飛馳。
遠處的山,一層一層的,像一幅水墨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