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縫裏的三個人影越來越近。
走在最前麵的蘇查腳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穩,像丈量土地。他身後的高胖和矮瘦一左一右,三個人呈一個三角形,沿著石板路壓過來。
何尚把手伸進衝鋒衣口袋,攥著樂叔給的那個布袋。他的另一隻手按在腰後的鐵尺上,拇指摩挲著尺身,發出極輕的摩擦聲。
鍾伯退後一步,從供桌下麵抽出一根鐵棍,手臂粗,一米來長,一頭磨尖了,像一杆短槍。他的動作很慢,但握著鐵棍的手很穩。
“鍾伯,您不用——”
“這是我家。”鍾伯打斷我,聲音不大,但很硬,“外人進來,我這個主人不在場,不像話。”
我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,沒再說什麽。
腳步聲在門外停了。
門縫裏透進來的光線被一個黑影擋住。然後,三下敲門聲——不重,不急,甚至可以說很禮貌。
篤、篤、篤。
祠堂裏安靜了一瞬。供桌上的香灰落下來,在銅缽裏發出極輕的聲響。
鍾伯沒有應。
外麵的聲音響起來。不大,很清晰,像是說給門裏麵的人聽,又像是說給自己聽。
“鍾伯,我知道您在。我來好幾天了,您一直不肯見我。今天不一樣,今天我感覺您有客人。既然有客人,那我也算是客人。客人來了,主人不開門,這不合規矩吧。”
聲音很平,沒有威脅,沒有憤怒,甚至帶著一點笑意。但那種笑意讓我後背發涼——像一把刀被一塊軟布包著,你摸上去是軟的,但你知道裏麵是刀。
鍾伯沒有說話。他握著鐵棍,站在門後麵,像一棵老樹,根紮在地裏。
外麵沉默了幾秒,然後那個聲音又響了。
“鍾伯,我不為難您。我知道東西不在您手上了。今天來的人,把東西拿走了,對不對?”
我攥緊了雙肩包的肩帶。
“我不搶。我就是想看看,到底是誰,讓您等了十幾年。”
蘇查說完這句話,門縫裏的黑影移動了一下。他在彎腰——從門縫下麵往裏麵看。
何尚動了。
他一步跨到門前,鐵尺從腰後抽出,貼著門板往下插,尺尖插進門縫下麵的空隙,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。
外麵傳來一聲悶哼。
蘇查直起了腰。他的聲音不再帶笑了。
“客家法教的鐵尺。樂叔的人?”
何尚沒有回答。
“樂叔年紀大了,不該管這些事。”蘇查的聲音冷了下去,“您老人家也是,年紀大了,不該守的東西就別守了。”
鍾伯握著鐵棍的手緊了一下。
“我守什麽,不勞你操心。”
他的聲音沙啞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壓過了祠堂裏所有的聲音。
外麵沉默了幾秒。
“行。”蘇查說,“鍾伯,您守了一輩子,也該歇歇了。東西給人了,您的任務就完成了。從今天起,我不會再來敲您的門。”
腳步聲響起。
不是往遠處走,是往後退了幾步,然後停了。
“但門裏麵的那位——拿了東西的那位——我會等他出來。”
腳步聲重新響起,這次是真的遠了。
何尚從門縫裏往外看,看著那三個人的背影沿著石板路走遠,拐了個彎,被竹林擋住了。
他把鐵尺收回去。
“他們沒走遠。”何尚說,“守在竹林外麵。”
鍾伯把鐵棍靠在牆邊,走到供桌前,拿起三根香點上。他的動作還是很慢,但手在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某種我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一個守了很久的人,終於看到了結局,不管那個結局是什麽。
“你們從後門走。”鍾伯插好香,轉過身,“祠堂後麵有一條小路,通到竹林北邊。出去之後往北走,出了林子有一條土路,你們的摩托車停在那棵榕樹後麵。”
“鍾伯,您跟我們走。”我說。
“我不走。”
“蘇查不會放過您——”
“他找不到我。”鍾伯打斷我,指了指供桌後麵的那麵牆,“這麵牆後麵有一個夾層,我待過很多次。他在外麵守幾天,守不到人,就走了。”
“萬一他不走呢?”
“他不走,我就待著。”鍾伯看著我,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,“我待了十幾年,不差這幾天。”
何尚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走。我們先走。鍾伯有經驗。”
我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。
鍾伯走到我麵前,伸出手。他的手枯瘦如柴,但很有力,握住我的手,握了一下,然後鬆開。
“你外公會為你驕傲的。”
我點了點頭,轉過身,跟著何尚往後門走。
後門是一扇小木門,很矮,要彎腰才能出去。門外麵是竹林,竹子很密,陽光透不進來,林子裏暗得像黃昏。
何尚先出去,我跟著。
走出去的那一步,脖子上的坤平佛牌跳了一下。
不是燙,不是涼,是跳——像一顆心髒在胸腔裏猛地收縮了一下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鍾伯站在供桌前,背對著我,正在給祖先牌位鞠躬。他的背駝得很厲害,幾乎彎成了九十度。
我轉過身,跟著何尚鑽進竹林。
竹葉在頭頂沙沙響。
身後的祠堂,越來越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