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開了一條縫。
一隻手從門縫裏伸出來,枯瘦如柴,麵板上布滿了褐色的斑點,指甲縫裏嵌著黑色的泥。那隻手在門邊摸索了一下,像是在確認什麽,然後把門拉開了。
一個老人站在門後。
他很老。比我想象的還要老。背駝得厲害,腦袋往前伸著,像一隻縮著脖子的老龜。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,一道一道,交錯縱橫。眼睛很小,眼珠渾濁,但看人的時候有一種說不出的銳利——不是鋒利,是那種被時間磨了很久之後剩下的、像石頭一樣硬的銳利。
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夾克,拉鏈壞了,用一根布繩係著。腳上是一雙軍綠色的解放鞋,鞋頭破了洞,露出裏麵打著補丁的襪子。
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何尚一眼,最後目光落回我臉上。
“張美好的兒子?”
“是。”
“進來。”
他側身讓開,我和何尚跨過門檻,走進祠堂。
祠堂不大,前後兩進。前麵是一個小天井,鋪著青石板,石板上長滿了青苔。天井中間有一口井,井口用一塊木板蓋著,木板上壓著一塊石頭。後麵是正堂,供著鍾家祖先的牌位,一排一排,從屋頂一直擺到地麵。牌位前的供桌上放著香爐、燭台和幾個銅缽,香灰堆得滿滿當當。
空氣裏有一股黴味,混著陳年的香火氣,濃得化不開。
鍾伯關上門,插上門閂。他的動作很慢,每一動作都像在做一件很鄭重的儀式。
“坐。”
他指了指正堂裏的兩把木椅。椅子很舊,扶手被磨得發亮,像被人坐了幾十年。
我和何尚坐下。鍾伯沒有坐,他走到供桌前,拿起三根香,點燃,插進香爐。香煙筆直地往上飄,到半空散開,在祖先牌位前形成一層薄薄的霧。
他轉過身,看著我們。
“你外公走的那年,你來過。”
“我?”
“你三歲。”鍾伯伸出三根手指,“你媽抱著你來的。你外公躺在床上,已經說不出話了。他看了你一眼,指了指你的後頸,然後指了指我。”
鍾伯的手放下來,垂在身體兩側。
“我知道他的意思。你的後頸有胎記。他是說,等這個孩子長大了,如果他能走上這條路,就把東西給他。如果他走不上,就燒了。”
“所以您一直在等我。”
“等了十幾年。”鍾伯在供桌旁邊的凳子上坐下,背靠著牆,“每年過年的時候,我都會想,今年會不會來?每年都沒來。今年我想,可能不會來了。然後樂叔給我打電話,說你來了。”
他從夾克的內兜裏掏出一樣東西。
一個布包。深藍色的,很舊,邊角磨得發白。布包用一根紅繩係著,打了死結。
鍾伯把布包放在膝蓋上,沒有立刻遞給我。
“你外公把這東西交給我的時候,跟我說了一句話。他說,這東西不是他的,是暹羅一個阿讚的。那個阿讚把它交給他,讓他保管,等一個合適的人來取。你外公不知道誰是那個合適的人,但他知道,那個人會跟佛牌有緣。”
“所以他就把這東西一直留著?”
“他留著。他怕交給不對的人,會害了更多人。”鍾伯低下頭,看著膝蓋上的布包,“你外公這輩子,最大的優點就是謹慎。最大的缺點也是謹慎。他太謹慎了,到死都沒等來那個合適的人。”
“他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您。”
“對。”鍾伯抬起頭,看著我,“我等了十幾年。我不想再等了。”
他把布包遞過來。
我伸手接住。布包很輕,像空的。但我的手碰到它的那一刻,脖子上的坤平佛牌突然熱了一下——不是溫溫的熱,是燙了一下,像被火星濺到。
鍾伯看到了我的反應,點了點頭。
“你果然是那個人。”
我解開紅繩,開啟布包。
裏麵是一本手抄經書。
封麵是深褐色的,不知道是什麽材質,像牛皮,又像樹皮。封麵上沒有字,隻有一個符號——圓形,裏麵一個三角形,三角形裏麵一個小人。
和我後頸的胎記一模一樣。
我翻開封麵。
第一頁,是用泰文寫的。我看不懂,但那些字母的形狀讓我覺得不舒服——它們像是活的,像是在紙麵上蠕動,想爬出來。
我趕緊合上經書。
“別多看。”鍾伯說,“你外公當年拿到這本經書的時候,翻了幾頁,連續做了一個月的噩夢。後來他把經書包起來,再也不碰了。”
“這東西,就是龍普查的黑降頭術?”
“對。”鍾伯站起來,走到供桌前,從香爐裏抓了一小把香灰,撒在布包上,“龍普查死了之後,他的徒弟查蓬阿讚一直在找這本經書。查蓬跑路之後,他的徒弟蘇查繼續找。”
“蘇查就在鎮上。”何尚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鍾伯的聲音很平靜,“他來了好幾天了。每天都來敲門。我不開。他進不來,這個祠堂有祖宗牌位護著,他那種人進不來。”
“但他不會一直等。”何尚說,“他遲早會想辦法。”
“所以你們來了。”鍾伯轉過身,看著我,“經書給你了。怎麽用,是你的事。但我有一個請求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不要讓這本經書落到蘇查手裏。”鍾伯的眼睛盯著我,那雙渾濁的眼睛裏,有一種幾乎是懇求的神色,“你外公為了這東西,一輩子沒睡過安穩覺。我為了這東西,十幾年沒出過這個鎮子。我們守了這麽久,不想白守。”
“不會的。”我把經書包好,塞進雙肩包的內層,拉上拉鏈,“我不會讓它落到蘇查手裏。”
鍾伯點了點頭,長長地呼了一口氣,像是一塊壓在胸口很久的石頭終於搬開了。
“你們快走吧。”他說,“蘇查每天下午都會來。你們在他來之前離開。”
何尚站起來,走到門口,從門縫裏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有人來了。”
我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幾個人?”
“三個。”何尚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從石板路那頭走過來。兩百米左右。”
“蘇查?”
“看不清。但肯定是衝這裏來的。”
鍾伯走過來,從門縫裏往外看了一眼,臉色變了。
“是他。”
我背上雙肩包,走到門口,從門縫裏往外看。
石板路上,三個人正朝祠堂走來。
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中年男人,四十來歲,黑瘦,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袖襯衫,脖子上掛著一塊黑色的佛牌。他的臉很窄,顴骨很高,眼睛很小,但很亮,像兩顆釘子。
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男人,一個高胖,一個矮瘦。高胖的穿著黑色背心,手臂上全是紋身,看不清是什麽圖案。矮瘦的穿著灰色的連帽衫,帽子戴在頭上,雙手插在口袋裏。
蘇查。
他走過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