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,天還沒亮透。
我背著一個小雙肩包,站在馬山片區的路口等何尚。包裏隻有兩件換洗的衣服、錢包、手機,和那兩塊坤平佛牌——它們已經掛在我脖子上了,貼著胸口,溫溫的。
早上的風有點涼,吹得路邊的榕樹沙沙響。一個清潔工推著垃圾車從巷子裏出來,看了我一眼,低頭繼續走。
何尚騎著電動車來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衝鋒衣,拉鏈拉到最上麵,領子豎起來,遮住了半張臉。腰後麵鼓鼓囊囊的,不用問也知道是那把鐵尺。
“上車。”
我跨上後座,他擰緊油門,電動車拐出了馬山。
從香山到賀園的大巴在城東客運站,七點發車。我們到的時候還差二十分鍾,車站裏人不多,候車廳的長椅上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。一個老頭在吃包子,塑料袋裏的熱氣在清晨的冷空氣裏變成白霧。
何尚去買了兩張票,又買了兩個肉包子和兩杯豆漿。我們把包子吃完,豆漿喝完,廣播響了。
“前往賀園的班車現在開始檢票。”
上了車,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何尚坐旁邊。大巴從車站開出去,穿過羊城擁擠的早高峰,上了高速。窗外的高樓慢慢變矮,變成廠房,變成農田,變成山。
何尚閉著眼,像是睡著了,但我知道他沒有。他的手一直插在衝鋒衣的口袋裏,握著什麽東西。
“蘇查還在賀園嗎?”我問。
“在。”何尚沒睜眼,“阿明今天早上發的訊息。蘇查還在白馬鎮,住在鎮上唯一一家旅館裏。他的兩個徒弟也在。”
“他們知道我們要去嗎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們到了白馬鎮,瞞不了多久。”何尚睜開眼,轉頭看著我,“白馬鎮很小,鎮上的人互相都認識。突然來了幾個外地人,蘇查肯定會知道。”
“那怎麽辦?”
“先到縣城,換輛車,從另一條路進白馬鎮。”何尚從口袋裏掏出手機,翻了翻地圖,“白馬鎮在賀園縣城東邊,有一條小路從北邊繞進去,不走正街。我們到了縣城之後,租一輛摩托車,從北邊進。”
“你連這個都安排好了?”
“樂叔安排的。”何尚把手機收起來,“他在賀園有熟人,幫我們租了車。到了縣城直接去取。”
我點了點頭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全是山了。賀園在粵北,山多,路窄,大巴在盤山公路上慢慢爬,像一隻喘著氣的甲蟲。山上的樹還是綠的,但有些葉子已經開始泛黃,邊緣捲起來,像被火烤過。
我閉著眼,把注意力放在頭頂的漩渦上。
修為在身體裏流動,從頭頂到眉心,從眉心到胸口,從胸口到手指。溫溫熱熱的,像有一條地下河在我身體裏淌。阿讚南塔說,要一直養著。養久了,它會聽我的話。
我不知道它什麽時候纔算“聽我的話”,但今天可能需要它聽話。
大巴在賀園縣城停靠的時候,已經快十一點了。
縣城不大,車站也很小,隻有兩個站台和一個灰撲撲的候車廳。下了車,何尚打了一個電話,用我聽不太懂的客家話說了幾句,然後帶我走出車站。
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摩托車,很舊,後視鏡斷了一個,車身有不少劃痕。旁邊站著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,麵板曬得黝黑,穿著一件迷彩外套,嘴裏叼著煙。
“尚哥?”他看了何尚一眼。
“對。”
“車給你。油加滿了。”他把鑰匙扔給何尚,又看了我一眼,“你們去白馬鎮?”
“對。”
“那條路不好走,小心點。”他彈了彈煙灰,“白馬鎮最近不太平。”
“什麽意思?”
“前幾天來了幾個外地人,住在那邊的旅館。鎮上的人說,那幾個人的眼神不太對,看著不像好人。”他頓了頓,“你們不是去找他們的吧?”
“不是。”何尚跨上摩托車,“我們去找一個老人。”
那個中年男人沒再問,擺了擺手,轉身走了。
何尚發動了摩托,引擎的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上空回蕩。我坐上後座,抓著他的肩膀。
“走。”
摩托出了縣城,拐上一條窄路。路兩邊是稻田,稻子黃了,沉甸甸的稻穗垂著頭,風一吹,整片稻田像一片金色的海。
白馬鎮在縣城東邊,地圖上看很近,但路不好走。水泥路到了半路就斷了,變成碎石路,摩托在上麵顛得厲害,我的牙齒都在打架。
“樂叔說鍾伯住在鎮子東邊的老祠堂裏。”何尚在前麵喊,“到了鎮上之後,我們先不去找他。先在鎮子外麵轉一圈,看看蘇查在哪。”
“好。”
碎石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鍾,前麵出現了一片房屋。灰瓦白牆,低低矮矮的,像是從土裏長出來的。鎮子不大,一眼能望到頭——一條主街,兩邊開著雜貨鋪、早餐店、五金店,門口坐著幾個老人,在曬太陽。
何尚沒有進鎮子。他從鎮子北邊繞過去,沿著一條更小的土路,到了鎮子東邊。
東邊有一片竹林。竹子很密,遮住了陽光,林子裏很暗。土路到了竹林就沒了,前麵是一條石板路,窄得隻能走一個人。
何尚把摩托停在一棵大榕樹後麵,熄了火。
“前麵就是鍾伯的祠堂。”他指了指竹林深處,“石板路走到頭,就是。蘇查的旅館在鎮子正街上,離這裏大概三百米。”
“我們現在過去?”
“等一等。”何尚從口袋裏掏出樂叔給的那個小布袋,攥在手心裏,“我先看看有沒有人在附近守著。”
他站起來,沿著石板路走了幾步,停下來,閉著眼,像是在聽什麽。
過了一會兒,他回來了。
“沒人。走。”
我們沿著石板路往前走。竹子很密,風一吹,竹葉嘩嘩響,像有人在耳邊說話。石板路長了青苔,很滑,我走得很慢,怕摔倒。
走了大概五分鍾,前麵出現了一座老房子。
青磚黑瓦,門楣上刻著兩個大字:“鍾祠”。字是刻在石頭上的,被風雨侵蝕了很久,有些筆畫已經看不清了。門口有兩棵柏樹,很老,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住。
門是木頭的,關著。門環是銅的,生了綠鏽。
我走上台階,抬手敲門。
篤、篤、篤。
沒人應。
我又敲了三下。
裏麵傳來一個聲音。很老,很沙啞,像是從很深的地底下傳上來的。
“誰?”
“範泰熙。張美好的兒子。”
裏麵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門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