樂叔說完那句話之後,裏屋安靜了很久。
供桌上的香燒到了盡頭,最後一截煙灰掉下來,落在香爐裏,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。我看著那張黑白照片,照片上的兩個人站在甲板上,身後是無窮無盡的大海。他們不知道多少年後,會有一個叫蘇查的人在找他們留下的東西。
“鍾伯知道我要去嗎?”我問。
“知道。”樂叔說,“你外公去世那年,鍾伯跟我說過,如果有一天你來了,就讓我帶你去見他。他一直等著。”
“他一直等著?等了十幾年?”
“對。”樂叔站起來,走到供桌前,把抽屜關上,“鍾伯這個人,一輩子說話算話。你外公讓他等,他就等。不管等多久。”
“那蘇查詢到他了沒有?”
“找到了。”樂叔轉過身,“蘇查到賀園的第三天,就找到了鍾伯住的地方。但鍾伯沒見他。”
“沒見?”
“鍾伯把門關著,不給他開門。蘇查在門口站了一個小時,說了很多話,鍾伯一句都沒回。後來蘇查走了,第二天又來了,還是沒開門。第三天,第四天,每天都來。”
“鍾伯不怕他硬闖?”
“鍾伯住的地方,不是普通房子。”樂叔說,“那是一個老祠堂改的,你外公當年出錢修的。祠堂裏有祖宗牌位,有香火,有正氣。蘇查那種人,進不去。”
“那他能一直堵在外麵?”
“他不會一直堵著。”樂叔看著我,“他在等一個人。等那個會給鍾伯開門的人。”
“我。”
“對。”樂叔走過來,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你去了,鍾伯會開門。蘇查跟著你進去,鍾伯就有危險。”
“那怎麽辦?”
“不能讓他跟著你。”何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我回頭,何尚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,靠在裏屋的門框上,手裏拿著那把鐵尺。
“你怎麽來了?”
“樂叔給我打了電話。”何尚走進來,拉了把凳子坐下,“說你要去賀園,問我跟不跟。”
“你去嗎?”
“去。”何尚把鐵尺放在桌上,“但我有個條件。”
“什麽條件?”
“到了賀園之後,你先別去鍾伯那裏。我們先把蘇查詢出來,看看他在哪,在幹什麽。摸清楚了他的行蹤,再想辦法甩開他。”
樂叔點了點頭:“何尚說得對。蘇查不是一個人來的賀園。他帶了兩個幫手。”
“幫手?”
“暹羅人。”樂叔說,“一個叫阿龍,一個叫阿虎。兩個人都是蘇查的徒弟,學的是黑降頭裏的‘針降’和‘蟲降’。”
“針降和蟲降?”何尚的眉頭皺了起來,“針降是用針下降,中降的人身上會有針紮的感覺,找不到源頭,最後心髒麻痹。蟲降是用毒蟲,更邪門。”
“對。”樂叔說,“所以你們不能硬來。蘇查的兩個徒弟,你們不能直接跟他們動手。”
“那怎麽對付他們?”
樂叔沉默了一會兒,從供桌下麵拿出兩個小布袋,一個遞給我,一個遞給何尚。
“裏麵是黑糯米混了鐵砂,還有一道媽祖符。遇到針降,把黑糯米撒在地上,針降過不了米線。遇到蟲降,把媽祖符貼在身上,蟲子不敢靠近。”
何尚開啟布袋看了看,又係上,揣進口袋。
“鍾伯那邊,你們到了賀園先別聯係。”樂叔說,“我等你們摸清楚情況了,再給他打電話。”
“好。”
從樂叔那裏出來,我和何尚站在雜貨鋪門口。
天陰了,雲層很厚,壓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。路上的行人走得很快,一個賣菜的老太太推著三輪車從我們麵前經過,車上裝著幾捆空心菜和一堆地瓜葉。
“什麽時候走?”何尚問。
“明天一早。”
“我去訂票。大巴還是火車?”
“大巴吧。快一點。”
“行。”何尚掏出手機,低頭翻了一會兒,“明天早上七點有一班,到賀園縣城三個半小時。到了之後再轉車去鍾伯那邊。”
“鍾伯住在哪?”
“樂叔說在賀園縣城東邊的一個鎮子,叫白馬鎮。從縣城過去還要一個小時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“你媽那邊怎麽辦?”何尚問,“你跟她說嗎?”
我想了想,搖了搖頭。
“不說了。就說我去羊城辦點事,當天來回。”
“她信嗎?”
“信。我媽信我。”
何尚看了我一眼,沒再說什麽。
下午,我回了出租屋。
我媽在客廳裏看電視,手裏拿著一件剛織了一半的毛衣。毛線是深藍色的,很粗,針腳不太整齊,有的鬆有的緊。
“媽,你在織什麽?”
“毛衣。清邁那邊不是涼快嗎,你下次去穿。”
“媽,現在才九月。”
“九月過了就是十月,十月就涼了。”她頭都沒抬,繼續織。
我在她旁邊坐下,看著她的手。針在她手指間穿來穿去,毛線慢慢地變成了一個形狀。
“媽,我明天去一趟羊城。公司有點事。”
“當天回來嗎?”
“當天回來。”
“好。媽晚上給你做好吃的。”
“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毛衣織小一點,我瘦了。”
她抬起頭,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。
“媽知道。”
那天晚上,我坐在沙發上,把兩塊坤平佛牌從脖子上取下來,放在手心裏。它們還是溫溫的,像兩小團火。頭頂的漩渦在轉,修為在身體裏流動,不緊不慢,像一條地下河。
我把佛牌重新戴上,躺下來,閉著眼。
腦子裏是鍾伯的樣子。我不知道他長什麽樣,但我想象他像照片上那樣,瘦高個,顴骨突出,眼睛很深。他等了十幾年,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人。
我來了。
我翻了個身,聽著隔壁房間我媽的鼾聲。
明天要去賀園。
去找那個等了十幾年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