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影子消失之後,我在廚房的窗前站了很久。
水龍頭關了,碗也洗完了,但我沒有離開。我看著窗外那片被路燈照亮的空地,等著那個影子再次出現。它沒有。路燈下隻有那棵老榕樹的影子,和一隻翻倒的塑料凳子。
“熙仔,洗完了嗎?”我媽在客廳喊。
“洗完了。”
我擦了擦手,走出去。何尚正在跟我媽說他店裏最近進了一批新佛牌,生意好了不少。我媽聽得似懂非懂,但一直點頭,偶爾問一句“那個能保平安嗎”,何尚就說“能,阿姨你要我給你留一塊”。
我在旁邊坐下,沒說話。
何尚看了我一眼,眼神裏帶著一點問號。我微微搖了搖頭,意思是沒事。他收回目光,繼續跟我媽聊天。
晚上十點多,何尚走了。
我媽回房間睡覺,我躺在沙發上,關了燈。
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暈。我看著那個光暈,腦子裏全是剛才那個影子。
不是幻覺。
我看得很清楚。一個人形的影子,很短,像是蹲在地上的,又像是被什麽東西壓扁了。它出現在路燈下的時間隻有一兩秒,然後就消失了——不是走了,是消失了,像一滴水掉進了滾燙的鍋裏,瞬間蒸發。
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坤平佛牌。兩塊牌貼在一起,溫溫的。
頭頂的漩渦還在轉。
我把注意力放在漩渦上,讓它往下走。溫熱從頭頂流到眉心,從眉心流到胸口。心跳慢慢平穩下來,呼吸也變得深了。
那個影子的畫麵,在我腦子裏慢慢變淡。
不是忘記了,是放下了。阿讚南塔說過的,該在的時候在,該放的時候放。現在我該睡了。
我閉上眼。
那天晚上沒有夢。
第二天早上,我去找樂叔。
何尚說樂叔知道我外公的事。蘇查在賀園找一個老頭,那個老頭可能也跟我外公有關。如果這兩條線是同一根繩子的兩端,那我需要知道這根繩子到底是什麽。
樂叔的雜貨鋪還是老樣子。卷簾門半拉著,門口堆著幾箱飲料,玻璃櫃台上落了一層灰。我彎腰鑽進去,穿過貨架,走到裏屋。
樂叔正在供桌前上香。
他沒有回頭,但我進來的時候,他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回來了?”
“回來了。”
“清邁那邊怎麽樣?”
“修為回來了。但還不太會用。”
樂叔把香插進香爐,轉過身看著我。他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樣了。以前他看我,是一個長輩看晚輩的眼神——慈祥的,帶著一點擔憂。現在他看我,像是在看一個平輩的人。
“你後頸的胎記,還有嗎?”
“有。但平了。”
“那就對了。”樂叔在凳子上坐下,指了指對麵的凳子讓我也坐,“你前世的修為已經歸位了。胎記不用再當容器,所以平了。”
“樂叔,我有事問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樂叔從口袋裏掏出煙,點了一根,吸了一口,“蘇查在賀園找一個老頭。那個老頭姓鍾,是你外公當年跑船時的搭檔。”
“鍾?”
“鍾伯。你外公跑暹羅那條線的時候,鍾伯是大副。兩個人一起跑了很多年,後來你外公不跑了,鍾伯還在跑。你外公去世那年,鍾伯來賀園弔唁,之後就在賀園住下了。”
“他現在還在賀園?”
“在。”樂叔彈了彈煙灰,“蘇查詢的就是他。”
“蘇查詢他幹什麽?”
樂叔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站起來,走到供桌前,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,遞給我。
我開啟信封,裏麵是一張照片。黑白的老照片,邊角發黃,折了幾道。照片上是兩個年輕男人,穿著水手服,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,身後是大海。
左邊那個人,眉眼間有幾分像我外公。右邊那個人,瘦高個,顴骨突出,嘴角帶著一點笑。
“左邊是你外公。右邊是鍾伯。”
我看著照片上那個瘦高個,他的眼睛很深,眼窩凹進去,像兩個洞。
“鍾伯知道一件事。”樂叔說,“你外公當年在暹羅,不隻是從查蓬阿讚那裏拿到了一塊陰牌。他還拿到了另一樣東西。”
“什麽東西?”
“一本手抄經書。”樂叔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查蓬阿讚的師父龍普查的經書。裏麵記載了他所有的黑降頭術法門。你外公不知道那本經書是什麽,以為是普通的佛經,帶回了國。”
“那本經書現在在哪?”
“在鍾伯手裏。”樂叔說,“你外公去世之前,把經書交給了鍾伯,讓他保管。鍾伯在賀園住了十幾年,就是等一個人來取。”
“等誰?”
“等查蓬阿讚的人來取。”樂叔看著我,“你外公當年不知道查蓬阿讚是黑降頭師,隻是覺得那個阿讚送的佛牌有些邪門,不放心,就把經書也帶走了。他怕經書落在查蓬手裏,會害更多人。”
“那蘇查來找鍾伯,就是為了那本經書?”
“對。”樂叔把煙掐滅,“蘇查是查蓬的徒弟,他想拿到那本經書。有了經書,他就能學會龍普查所有的黑降頭術。到時候,他就不隻是查蓬的徒弟了——他是第二個查蓬。”
我攥著那張照片,手心出汗。
“鍾伯還在賀園嗎?”
“在。”樂叔說,“但他不會把經書交給蘇查。你外公交代過,經書隻能交給一個人。”
“誰?”
“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外公說,如果他的後人裏有能走上這條路的人,就把經書交給那個人。如果沒有,就把經書燒了。”樂叔看著我,“你走上這條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