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清邁飛回羊城,三個小時。
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旁邊是一個年輕的泰國女孩,手裏拿著一本中文教材,在認真地念課文。她的發音不太標準,聲調總是拐錯彎,但她念得很認真,一遍不行就兩遍,兩遍不行就三遍。
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,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她翻開的書頁上。她抬頭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,用中文說:“你是中國人嗎?”
“對。”
“我去廣州學中文。你呢?”
“我回家。”
“家在哪裏?”
“香山。”
她點了點頭,低下頭繼續念課文。
我看著窗外的雲海。雲層很厚,白得像雪,一眼望不到邊。陽光照在上麵,亮得刺眼。我閉了一會兒眼,頭頂的漩渦還在轉動,溫溫熱熱的,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放在那裏。
阿讚南塔說,要一直養著。
我會一直養著。
飛機降落在羊城白雲機場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
我從到達廳出來,一眼就看到了何尚。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,頭發還是那麽亂,站在接機口的人群裏,手裏舉著一張紙,上麵寫著四個大字:“歡迎回來。”
字寫得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他寫的。
我走過去,他放下紙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。
“瘦了。”
“那邊的飯吃不慣。”
“阿讚南塔不是管飯嗎?”
“管。白粥鹹菜。”
何尚笑了一下,伸手接過我的行李箱。他的手比之前看起來更糙了,虎口有繭,像是經常握那把鐵尺留下的。
“走吧,車在外麵。阿姨做了紅燒肉,等你回去吃。”
“我媽還好嗎?”
“好著呢。天天唸叨你。昨天還去給你買了兩件新衣服,說清邁那邊熱,你帶的衣服可能不夠。”
我鼻子有點酸,沒說話。
何尚的車還是那輛破電動車。他把我的行李箱放在腳踏板上,我坐在後麵,一隻手扶著箱子,一隻手抓著他的肩膀。
車子出了機場,上了高速。
風吹在臉上,帶著初秋的涼意。羊城的夜晚比清邁亮得多,到處都是燈——路燈、車燈、高樓大廈的霓虹燈。紅的綠的藍的黃的,像一條流動的河。
“蘇查還在賀園?”我問。
“在。”何尚在前麵喊,“阿明說他這幾天一直在賀園縣城轉悠,好像在找一個什麽人。”
“找人?”
“對。不是找你外婆,是找另一個人。一個老頭。”
“什麽老頭?”
“不知道。阿明沒查到。但那個老頭好像知道一些事情,關於你外公的。”
我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外公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“不多。”何尚說,“樂叔可能知道。他跟你外公有過交情。”
“樂叔?”
“對。你外公跑船那些年,在香山認識樂叔的。兩個人走得挺近。你外公去世之後,樂叔還去賀園看過你外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樂叔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。
“回去之後,你去問問樂叔。”何尚說,“他可能知道蘇查在找什麽。”
車子下了高速,拐進了香山的地界。
路窄了,燈也暗了。兩邊的房子從高樓變成了矮樓,從矮樓變成了民房,從民房變成了城中村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握手樓。
馬山片區。
何尚把車停在我家樓下。
我抬頭看五樓。窗戶亮著燈,窗簾後麵有一個人影在動。
是我媽。
何尚幫我把行李箱提上樓,敲了敲門。
門開了。
我媽站在門口,穿著一件碎花圍裙,手裏拿著鍋鏟。她看到我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“回來了?”
“回來了。”
她側身讓我進去,伸手在我胳膊上捏了捏。
“瘦了。”
“媽,我餓了。”
“飯好了,就等你。”她轉身往廚房走,走了兩步,又回頭看了我一眼,“先去洗手。”
我笑了一下,去衛生間洗手。
桌上擺了五個菜。紅燒肉、清蒸鱸魚、蒜蓉空心菜、番茄炒蛋、排骨湯。滿滿當當的,把一張小桌子擺得連放碗的地方都沒有。
何尚已經坐下了,筷子拿在手裏,眼睛盯著那盤紅燒肉。
“阿姨,我不客氣了。”
“客氣什麽,吃。”
我坐下來,我媽給我盛了一碗湯,放在我麵前。
“先喝湯,暖暖胃。”
我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排骨湯,放了玉米和胡蘿卜,甜絲絲的。
“媽,你瘦了。”
“瘦了好,瘦了精神。”我媽在我對麵坐下,看著我吃,“你在那邊吃得好不好?”
“好。阿讚南塔管飯。”
“管什麽飯?”
“白粥鹹菜。”
我媽皺了皺眉:“那能吃飽?”
“能。那邊天氣熱,吃不下太多。”
我媽沒再說什麽,低下頭吃飯。但她吃得很少,一直在往我碗裏夾菜。
何尚吃了三碗飯,把最後一塊紅燒肉也吃了。他放下筷子,拍了拍肚子,靠在椅背上,心滿意足地歎了口氣。
“阿姨,你做飯太好吃了。熙哥在外麵肯定天天想家。”
我媽笑了:“你喜歡吃就天天來。”
“那我就不客氣了。”
吃完飯,我幫媽收拾碗筷。何尚在客廳坐著,跟我媽聊天,說一些有的沒的——最近菜價漲了,樓下那家超市的雞蛋不新鮮,隔壁樓的貓又生了小貓。
我媽被他逗得一直在笑。
我站在廚房裏,聽著他們的笑聲,低頭洗碗。
水龍頭嘩嘩地響,水花濺到圍裙上。
我抬起頭,看到窗外的夜色。
路燈下,有一個人的影子。
很短,一閃就不見了。
我以為自己看錯了,揉了揉眼睛再看。
什麽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