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行進入第二週的時候,我開始習慣清邁的生活節奏。
淩晨四點,鍾聲。起床,冷水洗臉,去大殿。阿讚南塔念經,我跪著聽。六點,早飯。白粥、鹹菜、有時候有炒蛋。七點,掃地。從院子東邊掃到西邊,再從西邊掃到東邊。九點,坐禪。三個小時,一動不動。十二點,午飯。米飯、一菜一湯,素菜,沒有肉。下午一點,坐禪。又是三個小時。四點,阿讚南塔會來考我。六點,晚飯。簡單的麵條或者炒飯。七點,念經。九點,睡覺。
一天又一天,像鍾擺一樣,來回蕩。
那個火爐在後腰的位置穩穩地待著,不熱不冷,不大不小,像一顆多出來的心髒。我開始能感覺到它的脈搏——和我的心跳不是一個節奏,比心跳慢,慢得多。一分鍾可能隻跳四五次,但每一次都很強,像是有人在我的後腰輕輕推了一下。
“你感覺到了什麽?”阿讚南塔問。
“它在跳。很慢。”
“多少次?”
“沒數。大概四五次。”
“明天你數清楚。”
第二天坐禪的時候,我專門數了。
一個小時裏,火爐跳了十九次。不是均勻地跳,有時候隔很久跳一次,有時候連著跳兩三下。
阿讚南塔聽完我的匯報,點了點頭。
“它和你的心跳不一樣。你的心跳是你身體的節奏,它的節奏是你前世的修為在適應你這一世的身體。跳得快,說明它還不適應。跳得慢,說明它在慢慢融合。”
“什麽時候纔算完全融合?”
“當它不跳了。”
“不跳了?那不就停了嗎?”
“不是停。”阿讚南塔難得地笑了一下,雖然隻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“是變成你。它不再是一個獨立的東西,它就是你。你不需要去感覺它,因為你本身就是它。”
我不太懂,但我記住了。
第三週,火爐開始移動了。
從後腰往上走,很慢,像一隻蝸牛在脊柱上爬。一天隻移動一點點,不仔細感覺根本發現不了。但每天早上醒來,我都會發現它比昨天高了一些。
走到後背中間的時候,停了兩天。
那兩天我坐禪的時候,總覺得後背像有一塊木板頂著,直直的,彎不下去。阿讚南塔讓我不要硬彎,順著它的意思來。第三天,它自己鬆了,繼續往上走。
走到肩膀的時候,停了三天。
那三天我的肩膀一直痠痛,像是扛了很重的東西。阿讚南塔讓我把注意力放在別的地方,不要跟它較勁。我說痠痛得根本沒辦法把注意力放在別的地方。他說:“那就是你的問題。你的注意力被痠痛拉走了,但你沒有能力把它拉回來。你要練的,就是這個。”
第四天,我做到了。
不是痠痛消失了,是我學會了在痠痛存在的同時,把注意力放在別的地方。像是同時做兩件事——一邊聽阿讚南塔念經,一邊數火爐的跳動。痠痛還在,但它成了背景,不是前景。
火爐繼續往上走。
到後頸的時候,我的後頸開始發燙。
不是之前那種開啟胎記時的燙,是另一種燙——更溫和,更像是一個人在用溫熱的掌心捂著你的後頸。很舒服,舒服得讓人想睡覺。
阿讚南塔說:“不要睡。這是它在給你傳東西。”
“傳什麽?”
“你前世記住的東西。不是記憶,是本能。”
我說我不懂。他說你不用懂,你隻要醒著就行。
我咬著嘴唇,保持清醒。
後頸的溫熱持續了整個下午。到傍晚的時候,溫熱慢慢退了,後頸恢複了正常的溫度。但我發現一件事——我的視力變了。不是說看得更遠或者更清楚,而是看東西的方式變了。我看到院子裏的菩提樹,不再隻是看到樹葉和樹幹,而是看到了樹裏麵流動的東西。像水,很慢,從樹根往上走,走到每一根樹枝,每一片葉子。
“那是什麽?”我問阿讚南塔。
“生命力。”他說,“樹的生命力。人的生命力你也能看到,隻是你還不會用眼睛。”
“我該怎麽做?”
“練。”
晚上,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。
訊號不好,斷斷續續的,但能聽清她的聲音。
“媽,你身體怎麽樣?”
“好著呢。你什麽時候回來?”
“快了。再待一兩周。”
“何尚天天來,給媽做飯,陪媽聊天。你那個朋友,人真好。”
我的喉嚨有點緊。
“媽,你讓他接電話。”
過了一會兒,何尚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。
“熙哥,怎麽樣了?”
“火爐走到後頸了。”
“火爐?”
“就是修為。快成了。”
“好。蘇查回羊城了。”
我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什麽時候?”
“昨天。一個人回來的。南萍還在大馬。”
“回來幹嘛?”
“不知道。阿明沒查到。你媽這邊你放心,我天天在。樂叔也隔天來看一次。”
“謝了。”
“少廢話。你趕緊學完回來。”
掛了電話,我站在院子裏,看著頭頂的星星。
清邁的星星比香山多,比香山亮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米。
黃狗從菩提樹下站起來,走到我腳邊,用頭蹭了蹭我的小腿。我蹲下來,摸了摸它的頭。它的毛很軟,耳朵溫熱。
“你也覺得我應該快點回去?”
它搖了搖尾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