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爐從後頸走到頭頂,用了三天。
第一天,它停在後腦勺的位置,像一顆溫熱的珠子嵌在頭骨上。坐禪的時候,我能感覺到它在慢慢地滾動,從左到右,從右到左,像一個人在找一個舒服的姿勢躺下。
第二天,它移到了頭頂正中央。不是百會穴的位置,而是更靠前一點,接近前囟——嬰兒出生時頭頂那塊軟的地方。成年人的頭骨已經閉合了,但火爐到那裏的時候,我感覺到一陣酸脹,像有什麽東西在試圖重新開啟那扇門。
阿讚南塔說:“不要抵抗。讓它開。”
第三天早上,我醒來的時候,感覺頭頂有一個小小的漩渦。
不是真的漩渦,是一種感覺——像是頭頂有一個洞,空氣從那裏流進去,又從那裏流出來。每一次呼吸,都能感覺到頭頂有風,涼絲絲的,帶著清邁清晨的草木味。
坐禪的時候,那個漩渦變得更明顯了。
阿讚南塔坐在我對麵,手裏拿著一根白色的羽毛。他把羽毛舉到我的頭頂上方,大概一拳的距離,然後鬆手。
羽毛沒有掉下來。
它懸浮在那裏,慢慢地旋轉,像一片被無形的風吹著的葉子。
“你的頭頂開啟了。”阿讚南塔說,“從今天起,你的修為可以從這裏出去,也可以從這裏進來。”
他把羽毛收回去,放在佛台上。
“你試試。”
“試什麽?”
“把修為送到你的手上。”
我不知道怎麽“送”。但阿讚南塔說,你不需要知道,你隻需要想。你想著修為從頭頂往下走,走到肩膀,走到手臂,走到手。它會自己走的。
我閉上眼。
頭頂那個漩渦還在。我把注意力放在漩渦上,然後往下引——像引一條河裏的水,讓它改道。
一開始,什麽都沒發生。
漩渦還是漩渦,頭頂還是頭頂。修為像是被什麽東西卡住了,不肯往下走。
阿讚南塔說:“你太用力了。不要推它。等它自己來。”
我放鬆下來,不再試圖控製它。
過了大概十幾分鍾,頭頂的溫熱開始往下滲。很慢,像水滲進幹裂的泥土。從頭頂到前額,從前額到眉心,從眉心到鼻梁。經過眉心的時候,我感覺到一陣強烈的酸脹,像是有人用手指用力按在那裏。
眉心是第三眼的位置。阿讚南塔之前提過,但我沒太在意。
酸脹持續了一會兒,然後慢慢散了。溫熱繼續往下走——鼻梁、嘴唇、下巴、喉嚨。到喉嚨的時候,我的嗓子突然變得很幹,像是吞了一口沙子。我想咳嗽,但忍住了。
溫熱從喉嚨分成了兩路。一路往胸口走,一路往後揹走。
往胸口走的那一路,經過心髒的時候,我的心跳突然加快。不是緊張的那種快,是身體自己在調整節奏,像兩個樂隊在找同一個拍子。
往後揹走的那一路,順著脊柱往下,經過之前火爐待過的地方——後腰、後背中間、肩膀。那些地方本來已經平靜了,但溫熱經過的時候,又活了過來,像是有人在敲門,告訴它們:我回來了。
然後,兩路溫熱在手臂匯合。
從肩膀到上臂,從上臂到前臂,從前臂到手腕,從手腕到手指。
我的手指開始發麻。
不是血液不流通的那種麻,是一種很細的、像電流一樣的麻。指尖發燙,像是每根手指的末端都有一小團火在燒。
我睜開眼,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什麽變化都沒有。沒有光,沒有顏色變化。但我的手確實和之前不一樣了——我能感覺到每根手指裏的血液在流動,能感覺到指尖和空氣接觸的那一層界麵的溫度。
“成了。”阿讚南塔說。
他站起來,從佛台上拿下一張黃紙,疊成一個小方塊,放在我的手心裏。
“把它揉碎。”
我用手指捏住黃紙,輕輕一用力。
紙碎了。
不是撕開的那種碎,是從中心向四周裂開,像一塊被凍了很久的冰突然遇到熱水,裂紋從中間向邊緣擴散,然後整張紙變成了十幾片細小的碎片,從我的手心裏飄落下去。
我看著那些碎片落在地上,愣了幾秒。
這不是普通的力量。我用的力氣不大,甚至可以說是很輕。但那張紙像是自己碎了一樣。
“你的修為在你前世就已經修成了。”阿讚南塔說,“你現在要學的,不是怎麽用它,而是什麽時候用它。用在哪裏。用在誰身上。”
“用在誰身上?”
“用在需要保護的人身上。”他看著我的眼睛,“不是用在需要懲罰的人身上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那天晚上,我又給我媽打了電話。
“媽,我快學完了。再過幾天就回去。”
“好。媽給你做紅燒肉。”
“媽,何尚還在嗎?”
“在。他今天帶媽去吃了早茶,那家店的蝦餃不錯。”
“媽,你讓他接電話。”
過了一會兒,何尚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。
“熙哥,怎麽了?”
“火爐到頭頂了。修為能用了。”
“牛逼。那快回來。蘇查那邊有動靜了。”
“什麽動靜?”
“他去了賀園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賀園?什麽時候?”
“昨天。阿明查到的。他在賀園待了一整天,晚上才離開。”
“他去賀園幹嘛?”
“不知道。但你外婆還在黃村。”
“我外婆——”
“你外婆沒事。”何尚打斷我,“樂叔已經讓人去黃村把你外婆接到香山了。她現在住在我店裏,二樓有個房間,我收拾出來了。”
我長長地呼了一口氣。
“謝了,和尚。”
“你快回來就行。阿姨一個人我不放心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掛了電話,我站在院子裏,看著頭頂的星星。
清邁的星星還是那麽多,那麽亮。
但我的心裏,已經飛回了香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