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清邁的第一週，我什麽都沒學會。
阿讚南塔說，這不是學，是“想起來”。修為本來就在我身上，隻是我的身體不記得怎麽用它。就像一個人手裏拿著鑰匙，但不知道哪把鎖是配這把鑰匙的。他要做的，不是給我新鑰匙，而是幫我找到那把鎖。
每天早上四點，鍾聲響起。
我從木床上爬起來，用院子裏水缸裏的涼水洗臉。清邁的早晨水很涼，激得人一激靈，最後一點睏意也被衝走了。
然後去大殿。跪在佛像前，聽阿讚南塔念經。
他不讓我跟著念。他說：“你聽。聽了之後，身體會記住。”
我聽。一天兩天三天。前三天什麽都沒發生。我跪在那裏，膝蓋疼，腰痠，腦子裏亂七八糟的，想我媽，想何尚，想香山的外賣單，想那些半夜在巷子裏等我送餐的客人。
第四天，我開始聽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。
不是阿讚南塔的經文變了，是我的耳朵變了。他的聲音還是那個聲音，節奏還是那個節奏，但在他念經的同時，我能聽到另一種聲音。很輕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，又像是從我自己的身體裏發出的。那個聲音沒有內容，沒有詞語，隻是一種頻率，嗡嗡的，像蜜蜂在飛。
我閉著眼，追著那個聲音。
它帶我去了一些地方。
不是真的去，是意識去。我看到了一個山洞。不是前世的那個山洞，是另一個。更小，更暗，洞口被藤蔓遮住了，隻有一絲光透進來。洞裏坐著一個僧人，不是前世的我，是一個更老的人，瘦得像一具骷髏，麵板貼著骨頭，眼窩深陷。
他在念經。
阿讚南塔唸的，就是他的經。
這個畫麵隻持續了幾秒鍾，然後消失了。我睜開眼，阿讚南塔正看著我。
“看到了？”
“看到了一個山洞，一個老僧人。”
“那是龍普曼的師父。”阿讚南塔說，“你的修為，最初來自他。他傳給了龍普曼，龍普曼傳給了你的前世，你的前世封起來帶給了你。”
“所以這個修為，是三代人傳下來的？”
“四代。”阿讚南塔指了指自己，“我還沒傳給你。”
他很少一次說這麽多話。說完之後，他站起來，走到佛台前，從上麵取下一根白色的棉繩，大約一臂長，兩頭各打了一個結。
“伸手。”
我把雙手伸出去。他用棉繩在我的兩隻手腕上各繞了一圈，繩子不長不短，剛好讓兩隻手保持與肩同寬的距離，不能靠攏，也不能分開太遠。
“從今天起，你戴著這個繩子，吃飯、睡覺、洗澡，都不摘。”
“這有什麽用？”
“讓你記住。”他說，“你的手，不是用來打架的。是用來綁東西的。綁住該綁的，放開該放的。”
我不太懂他的意思，但還是點了點頭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我開始做一些奇怪的練習。
每天早上唸完經之後，阿讚南塔讓我去掃院子。不是隨便掃，是用一把很舊的竹掃帚，從院子東邊掃到西邊，再從西邊掃到東邊，掃的時候不能抬頭，隻能看地麵。
“掃地的時候，你在想什麽？”他問。
“在想什麽時候掃完。”
“不對。”他說，“掃地的時候，你什麽都不要想。地是地，掃帚是掃帚，你是你。三樣東西分開。你的心不要跟著掃帚走，也不要跟著地走。你的心在它該在的地方。”
“該在的地方是哪？”
他沒有回答，走了。
我繼續掃地。
掃了三天，我開始明白他的意思了。
不是“明白”，是“感覺到”。當我什麽都不想的時候，我的意識會自然地落在一個地方——不是頭，不是胸口，是肚子下麵，大概三指寬的位置。那個地方暖暖的，像有一個小火爐在燒。每掃一下，那個暖意就擴散一點，從肚子到腰，從腰到背，從背到手臂。
到第七天的時候，我掃完院子，放下掃帚，發現自己出了一身汗，但不累。反而比掃之前更有精神。
我去找阿讚南塔。
“我感覺到肚子裏有東西在燒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，點了點頭。
“那就是你的修為。你之前感覺不到，因為你的心太散。掃地，是把你的心收回來。”
他又從佛台上取下一根白繩，這次更長，大約兩臂。
“今天晚上，你用它綁住自己的腳踝，坐在蒲團上，不要動。坐一夜。”
“一夜？”
“對。坐到你感覺到那個火爐從肚子移到後腰。”
我張了張嘴，想問為什麽要這樣，但沒問出來。他說的每一件事，剛開始我都覺得莫名其妙，但做完之後，都會有一些變化。像拆一個禮物，外麵包了很多層紙，你不知道裏麵是什麽，隻能一層一層拆。
那天晚上，我用白繩綁住自己的腳踝，坐在蒲團上。
大殿的門關了。油燈點著。龍普曼不在，阿讚南塔也不在。隻有我一個人。
剛開始還好。過了大概一個小時，腿開始麻。又過了一個小時，麻變成了痛。痛從腳踝往上走，走到小腿，走到膝蓋，走到大腿。整個下半身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個裝滿針的袋子裏。
我想動。但繩子綁著，動不了。
不對。繩子其實綁得不緊，如果我想解開，一伸手就能解開。阿讚南塔沒有強迫我坐著不動。他是讓我自己選擇不動。
我閉上眼，把注意力放在肚子裏那個火爐上。
它還在。暖暖的，不大不小，像一顆心髒在跳。
痛還在。
火爐還在。
痛和火爐同時存在。我沒有辦法讓痛消失，但我可以不讓它把我的注意力全部吸走。我可以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火爐上，一部分放在痛上。痛還是痛，但它不再那麽難以忍受了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火爐開始移動。
很慢，像一隻蝸牛在爬。從肚子往下走，走到骨盆，走到尾椎，然後順著脊柱往上走，走到後腰。
到了後腰之後，它停下來了。
後腰開始發熱。不是火爐那種集中的熱，是一種擴散的、像溫水一樣的、從後腰往四周漫延的熱。熱到後背，熱到肩膀，熱到後頸。
後頸的胎記跳了一下。
不是癢，不是痛，是跳了一下，像是有一個人在裏麵翻了個身。
我睜開眼。
天亮了。
阿讚南塔站在大殿門口，看著我。
“感覺到了？”
“感覺到了。在後腰。”
他點了點頭，走過來，解開了我腳踝上的白繩。
“從今天起，你每天坐六個小時。上午三個小時，下午三個小時。坐到火爐從後腰走到頭頂。”
“走到頭頂之後呢？”
“之後，你就知道怎麽用了。”
他把白繩收起來，放在佛台上，轉身走了。
我坐在蒲團上，活動了一下麻木的腿。
窗外的菩提樹在風裏沙沙響。
黃狗趴在樹下，頭枕在前爪上，眯著眼，像是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