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事第四天夜裏,南妮走了。
大殿裏突然變得很安靜。不是沒有聲音的那種安靜,而是某種一直壓在你胸口的東西突然被拿走了,呼吸一下子順暢了,空氣也變輕了。
龍普曼的經文停了。他靠在牆上,閉著眼,額頭上全是汗。阿讚南塔遞給他一碗水,他接過去喝了兩口,又閉上了眼睛。阿讚南塔說,這是他三天來第一次休息。
我跪在蒲團上,膝蓋已經不疼了。脖子上的佛牌被取走了,空落落的,像是少了什麽東西。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,衣服上還留著佛牌壓出來的印子。
後頸的胎記又開始發癢。
不是前幾天的癢。那種癢是從麵板底下往外冒的,帶著一股熱氣,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燒。癢的程度越來越重,從後頸往上走,走到頭頂,像有人在用一把很細的梳子梳理我的頭發。
我下意識想伸手去摸,阿讚南塔按住了我的肩膀。
“別碰。它在開啟。”
“開啟”這個詞,他用的是泰語,但我聽得懂。不是聽懂語言,是聽懂意思。胎記在開啟——像一扇門,關了兩世,現在要開了。
龍普曼睜開眼,坐直了身體。他把那本貝葉經開啟,翻到某一頁,開始念經。這一次的聲音和之前完全不同。之前的經文是平穩的、持續的,像河水。這一次是急促的、有力的,像鼓點。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用錘子敲出來的,落在我身上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後頸的熱度開始擴散。
從後頸往肩膀走,從肩膀往手臂走,從手臂往胸口走。熱度經過的地方,肌肉開始跳動,不是抽筋的那種跳,是一種很細小的、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流動的跳。我的手指在抖,不是因為冷,是因為那種熱度讓肌肉自己開始收縮。
然後,我看到了光。
不是大殿裏的燭光。是從我自己身體裏發出來的光。我低下頭,看到自己的手在發亮,麵板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金色的光,像是有人在我的血管裏點了一盞燈。
光越來越亮,從金色變成白色,從白色變成一種我說不出名字的顏色。不是彩虹的那種顏色,是一種更純粹的、像是把所有的顏色混在一起之後得到的那種顏色。
龍普曼的經文越來越快。他的聲音和我的脈搏合在了一起——不對,是我的脈搏和他的聲音合在了一起。我的心跳開始跟著他的節奏走,咚、咚、咚,像有人在敲一麵鼓。
熱度集中到了頭頂。
像有一盆溫水從頭頂澆下來,順著我的臉、脖子、胸口、肚子、腿,一直流到腳底。全身的毛孔都張開了,汗從每一個毛孔裏滲出來,衣服濕透了,貼在身上。
然後,一切都停了。
經文停了。熱度退了。光滅了。
大殿恢複了原來的樣子。燭火在晃,油燈在燒,龍普曼靠在牆上,閉著眼,呼吸很重。阿讚南塔站在佛台前,手裏拿著那兩塊佛牌,低頭看著它們。
我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沒有光了。麵板恢複了原來的顏色。但手不一樣了——我說不出哪裏不一樣。不是變大了,不是變粗了,是一種感覺。像是這雙手比之前更有力,更穩,更像自己的。
我摸了摸後頸。
胎記還在。但不再是以前那種凸起的感覺。它變平了,變得和周圍的麵板一樣光滑。像一扇門關上了,但門裏麵的東西已經搬空了。
阿讚南塔走過來,把那兩塊佛牌遞給我。
“它們現在隻是普通的佛牌了。”他說,“裏麵的東西已經走了。”
我接過佛牌。它們還是那個顏色——暗紅色的,像被血浸過。但重量變了。之前兩塊牌戴在脖子上,沉甸甸的,像是有人在往下拉。現在它們輕了,輕得像兩塊普通的木頭。
“南妮呢?”
“走了。”阿讚南塔說,“去投胎了。龍普曼送了她一程。”
“她去了哪裏?”
“不知道。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她走了。”
我點了點頭,把那兩塊佛牌攥在手心裏。
龍普曼睜開眼,看著我。
他說了幾句話,聲音很輕,很沙啞,像是在用最後一點力氣說話。
阿讚南塔翻譯:“他說,你前世的修為已經回到你身上了。你現在能用它,但你不知道怎麽用。你要學。”
“跟誰學?”
“跟他學。”阿讚南塔指了指自己,“你留在清邁,跟我修行。一個月,兩個月,三個月。學到你會用為止。”
我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媽一個人在香山。”
“何尚在照顧她。”阿讚南塔說,“你在這裏學得快,一個月就夠了。你帶著修為回去,能保護她。你現在回去,什麽都做不了。”
我看著手裏的佛牌,又看了看大殿外麵。天快亮了,窗縫裏透進來一絲灰藍色的光,和前幾天早晨的光一模一樣,但對我來說,一切都不同了。
“好。我留下來。”
龍普曼點了點頭,閉上了眼睛。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歎氣。阿讚南塔扶著他站起來,慢慢走出了大殿。他的腳步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測量地麵的溫度。黃狗在門口等著,看見他出來,站起來搖了搖尾巴,跟在他身後,一人一狗,慢慢地走向僧舍。
大殿裏隻剩下我一個人。
我跪在蒲團上,低著頭,看著自己膝蓋上被汗水浸濕的褲子。窗外有鳥叫,唧唧喳喳的,像是在慶祝什麽。風吹過菩提樹,樹葉沙沙響,像在鼓掌。
我掏出手機。有訊號。
給我媽發了條訊息:“媽,法事做完了。我還要在清邁待一個月,跟阿讚南塔學點東西。”
她回得很快:“好。媽等你。”
我又給何尚發了條訊息:“南妮走了。法事成了。我要在清邁待一個月,學怎麽用修為。”
何尚秒回:“牛逼。”
“我媽那邊,你多費心。”
“放心。對了,蘇查和南萍還在大馬。兩個人好像鬧翻了,蘇查一個人走了,南萍還在。”
“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阿明沒查到。你先別管,好好學。”
“嗯。”
我把手機收起來,站起來,腿有點軟,但能走。我走出大殿,站在院子裏,深吸了一口氣。
清邁的清晨,空氣涼絲絲的,帶著露水和青草的味道。
太陽還沒出來,但東邊的天空已經紅了一片,像有人在那邊點了一把火。
我看著那片紅色,想起了南妮的眼睛。
她最後看我的那一眼,沒有怨恨,沒有憤怒,隻有疲憊和釋然。像一個走了很久很久的人,終於放下了肩上的包袱,可以坐下來歇一歇了。
“你長大了。”
她說。
我沒有長大。我隻是做了一個選擇。
我選擇了活著的人。
我選擇了等我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