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。
龍普曼的經文已經連續唸了三天三夜。他的聲音從沒停過,但今天聽起來比前兩天更沉,像是一把刀在磨石上來回推,越來越鋒利,也越來越薄。
大殿裏的燭火換了新蠟,油燈添了油。阿讚南塔每隔幾個小時就會起來添一次油,動作很輕,像怕驚動什麽。
我跪在蒲團上,膝蓋已經麻木了。不是不疼,是疼到了某個程度之後,身體自動把那個訊號遮蔽了。脖子上的兩塊佛牌溫溫的,熱度從胸口往上走,走到喉嚨,走到下巴,走到太陽穴。
後頸的胎記不癢也不痛了。它變得很安靜,像是裏麵的東西已經做好了準備,隻等某個時刻到來。
我閉著眼。
畫麵來了。
這一次不是河邊的水,也不是村裏的土路。是一個房間。
很小,木頭的牆,茅草的頂。窗戶開著,外麵是黑夜,沒有月亮,但星星很亮,亮得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鑽石。
房間裏有一張木床,床上鋪著白色的粗布床單。床頭有一盞油燈,火苗微微晃動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。
南妮坐在床上。
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衣,頭發披散著,垂在肩膀兩邊。她的臉在油燈的光裏顯得很柔和,眉眼低垂,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。
她旁邊坐著一個人。
一個男人。
光頭的,穿著僧袍。
前世的自己。
我看著他——看著前世的自己——坐在南妮身邊,兩個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,不遠不近。他的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修長,指甲修剪得很整齊。他的手沒有碰她,但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靠得很近,像是依偎在一起。
南妮開口了。聲音很輕,像是在跟自己說話,又像是在跟那個影子說話。
“你還記得這個房間嗎?”
前世的他沒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星星上,像是沒有聽到。
“你出家之前,我們在這裏住了五年。每一個晚上,你都坐在這裏念經。我躺在那張床上,聽你念經。你的聲音很好聽,聽著聽著我就睡著了。”
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很淡的、幾乎聽不出來的顫抖。
“你走了之後,我還是每天睡在這張床上。我假裝你還在旁邊念經。我閉上眼睛,想象你的聲音。一開始還記得很清楚,後來慢慢就模糊了。再後來,我記不清你念經的聲音了。我隻能記住你說話的聲音。再後來,連你說話的聲音都記不清了。”
她抬起頭,看著前世的他。
“你知道那種感覺嗎?你拚命想記住一個人的聲音,但它還是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從你腦子裏消失。你抓不住它,就像抓不住水。”
前世的他沒有動。他的眼睛還看著窗外,但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。
“你回來之後,變成了一個和尚。你見了我,雙手合十,叫了我一聲‘施主’。我站在那裏,看著你,想叫你一聲,但叫不出口。我不知道該叫你什麽。叫你以前的名字?你已經不是那個人了。叫師父?你不是我的師父。叫你什麽?”
她低下頭,用手指在床單上畫了一個圓。
“你超度了很多人。那些你不認識的人,你一個一個地超度他們,送他們去投胎。我呢?我是你的妻子。你為什麽不能超度我?”
前世的他閉上了眼睛。
龍普曼的經文聲音突然在我耳邊炸開,像是有人拿銅鍾在我頭頂敲了一下。
畫麵晃動了一下,但沒有碎。
南妮抬起頭,看向我的方向。
不是看前世的他,是看我。
她的目光穿過畫麵,穿過時間,穿過那些星星和油燈,直直地落在我的眼睛裏。
“範泰熙。”
她叫的是我的名字。這一世的名字。
“我等你,等了兩世。我不想等了。”
她的手從床單上抬起來,伸向我。
“你跟我走。”
這不是請求。是問題。
這就是她要問的問題。
不是“你願不願意放下我”,也不是“你還記不記得我”。是——“你跟我走。”
跟我走。放棄這一世的修行,放棄超度,放棄你媽,放棄何尚,放棄香山,放棄所有的一切。跟我走,去一個沒有輪回、沒有因果、沒有佛法的地方。就我們兩個。
龍普曼的經文聲音更大了。大到整個大殿都在震動,牆上的灰塵被震落下來,在燭光裏飄散。
但那個聲音進不了這個畫麵。畫麵裏隻有南妮的聲音,和她的那隻手。
白皙的、瘦弱的、指尖微微發涼的手。
我看著那隻手。
我想起了我媽。
我媽的手。瘦瘦的,骨節突出,麵板上有褐色的斑點。她蹲在地上幫我收拾行李,把衣服一件一件疊好,整整齊齊地碼在箱子裏。她說“到了給媽打電話”。她說“媽信你”。
我想起了何尚。
他睡行軍床,說“風水好”。他幫我墊了兩千八,說“命比錢重要”。他騎著電動車載我去黃村,山路彎彎曲曲,他的後背被汗濕透了。
我想起了樂叔。
他在雜貨鋪的裏屋點上三根香,說“你被盯上了”。他給媽祖符,說“戴著,不要摘”。
我想起了阿讚南塔。
他在荔枝灣的素食館等我,說“你身上有緣分”。
我想起了龍普曼。
他等了十八年,等我來。
我不能走。
“我不能跟你走。”
我說出來了。
聲音不大,但很穩。
南妮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她沒有收回去,也沒有伸過來。就那麽懸著,像一片掛在樹枝上的葉子,風來了,搖搖晃晃,但沒掉。
她的眼眶紅了。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有人等我回去。”
她看著我,眼淚從眼眶裏溢位來,順著臉頰往下流,滴在那件白色的睡衣上。
“我也等了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等了你兩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比他們等得都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看著她,看著她的眼淚,看著她懸在半空的手,看著她身後那盞油燈。
“但我不能跟你走。”
她閉上了眼睛。
眼淚還在流,但她沒有再說話。
她的手慢慢地放了下去,放在膝蓋上。
畫麵開始變淡。不是碎裂,是慢慢地、像霧一樣地散開。那個房間、那張床、那盞油燈、窗外的星星,全都變得模糊,變成白色,變成光。
南妮的身影在光裏越來越淡,越來越遠。
最後消失之前,她睜開眼,看了我一眼。
沒有怨恨。沒有憤怒。
隻有一種很深的、像是把所有的東西都放下來之後的疲憊。
她笑了一下。
“你長大了。”
然後她消失了。
白光散去。
我睜開眼。
大殿還是那個大殿。油燈、蠟燭、佛像、龍普曼。
龍普曼的經文停了。
他看著我,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出的神色。不是欣慰,不是疲憊,是一種“終於”的表情——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一件事,終於有了結果。
阿讚南塔走過來,蹲在我麵前,看著我的臉。
“你回答了?”
“回答了。”
“她問了什麽?”
“‘你跟我走。’”
阿讚南塔沉默了幾秒,然後點了點頭。
“她不會再來了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佛台前,從木盒裏取出那兩塊佛牌——它們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從我的脖子上取下來了。兩塊牌的顏色已經完全變了。從深褐色變成了暗紅色,像是被血浸過。
“她走了。”阿讚南塔說,“陰牌裏的魂魄已經出來了。法事成功了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“另一半是你。”他看著我的後頸,“你前世的修為,明天會回到你身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