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事的第二天,我開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。
大殿的門窗一直關著,隻有佛台前的油燈和蠟燭亮著,光影在牆上晃來晃去,像水裏的倒影。龍普曼的經文從早到晚沒有停過,他的聲音像一條看不見的線,把我拴在原地。
我不困。
阿讚南塔說得對,法事期間身體不需要睡眠。但我的意識開始變得很奇怪——不是清醒,也不是迷糊,而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某種狀態,像是半睡半醒,又像是醒著做夢。
膝蓋已經不疼了。身體好像適應了長時間的靜止,或者說,是佛牌裏的什麽東西在幫我適應。
我閉著眼,聽著龍普曼的經文。
然後我看到了她。
不是做夢,是閉著眼看到的畫麵。像是有人在我眼皮後麵放了一部電影。
她站在一條河邊。
河水很清,能看見底下的石頭。兩岸是綠色的樹,樹上開著白色的花,花瓣落在水麵上,順著水流往下漂。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衣服,頭發披著,光著腳站在水裏,水沒過了她的腳踝。
南妮。
她比照片上年輕一些,看起來二十多歲,臉上沒有皺紋,眼睛很亮。她低著頭看水裏的石頭,嘴角帶著一點笑,像是在想什麽開心的事。
然後她抬起頭,看向我。
不是看向鏡頭的方向,是真的看向我。她的目光穿過畫麵,穿過時間,穿過那些花瓣和河水,直直地落在我臉上。
“你來了。”她說。
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像是有人在安靜的房間裏說了一句話,每一個字都聽得見。
我想開口,但發不出聲音。
她笑了一下。笑容很淡,但很好看。
“你還是老樣子。不愛說話。”
她從水裏走出來,赤著腳踩在草地上,朝我的方向走了一步。畫麵隨著她的移動而移動,像是在跟著她。
“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?”
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顫,但不是哭腔,是一種被壓了很久的、終於可以說出來的那種顫。
“你前世走的時候,說你會回來。你說你修成了就回來。我等了一年,兩年,三年。你回來了。但你剃了頭,穿了黃袍,見了我,雙手合十,叫了我一聲‘施主’。”
她的眼眶紅了。
“我不是你的施主。我是你的妻子。”
眼淚從她的臉上滑下來,滴在白色的衣服上,暈開一小片。
我想伸手,但動不了。
“我不怪你。”她擦了擦眼淚,笑了一下,“你出家是為了修行,修行是為了超度眾生。我不是眾生嗎?你超度了那麽多人,為什麽超度不了我?”
龍普曼的經文聲音突然變大了。
像是在提醒我什麽。
南妮也聽到了那個聲音。她皺了皺眉,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他在叫你。”她說,“你該回去了。”
她轉過身,朝河邊走去。
走了兩步,停下來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我還會來找你的。”
畫麵碎了。
像一塊玻璃被人從中間敲了一下,裂紋從中心向四周擴散,然後嘩地一下,全碎了。
我睜開眼。
大殿還是那個大殿。油燈、蠟燭、佛像、龍普曼。
龍普曼在看我。
他的經文沒有停,但他的眼睛是睜開的,渾濁的眼珠對著我的方向。
我低下頭,看著自己胸口的佛牌。
兩塊牌貼在一起,顏色比之前深了一些。
不是錯覺。
是真的深了。
像是有什麽東西從牌裏麵往外滲。
第三天。
她又來了。
這一次不是在河邊,是在一個村子裏。
泥土路,兩邊是木頭房子,屋頂鋪著稻草。幾隻雞在路上啄食,一個小孩光著屁股從巷子裏跑出來,追著一隻狗。
南妮站在一棵榕樹下。
她穿著一件藍色的布衫,頭發紮了起來,用一根木簪別著。她的手裏提著一個竹籃子,裏麵裝著幾根玉米和一些綠葉菜。
她看著我,笑了笑。
“這是你出家前的村子。你忘了?”
我確實忘了。但畫麵裏的每一條路、每一棵樹、每一間房子,都讓我覺得熟悉。那種熟悉不是記憶,是身體的記憶,像是骨頭和肌肉記得這裏的味道和溫度。
“你每天早上去田裏幹活,下午回來念經。我做飯,你念經。我做好了飯,叫你吃,你說等一下,把這段經唸完。那段經有多長?你每次都念很久。飯都涼了。”
她說著說著,笑出了聲。
“有一次我生氣了,把你麵前的經書搶過來,扔到床上。你看著我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你很少笑。你笑起來很好看。”
她把竹籃子放在地上,蹲下來,撿起一顆小石子,在地上畫了一個圖案。
圓形。裏麵一個三角形。三角形裏麵一個小人。
和我後頸的胎記一模一樣。
“你出家前一天晚上,在這裏畫了這個。”她指著地上的圖案,“你說這個標記會跟著你轉世。下一世的你,後頸上會有這個印。我找到這個印,就找到你了。”
她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我找到你了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麽。
“可是你又要讓我走。”
龍普曼的經文聲音再次拔高。
南妮抬起頭,看向大殿的方向——或者說,看向龍普曼的方向。她的表情不是憤怒,也不是害怕,而是一種無奈的、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的平靜。
“他在催你。”她說,“我該走了。”
她提起竹籃子,轉身往村裏走。
走了幾步,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“明天是我的最後一天。法事過半,我就要回去了。回去之前,我有話跟你說。”
她的背影在畫麵裏越來越小,越來越模糊,最後和村子、榕樹、泥土路一起,消散在白色的光裏。
我睜開眼。
龍普曼的經文還在繼續。
他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,在燭光下閃著光。
阿讚南塔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到了我旁邊。他遞給我一碗水,我接過來喝了。
“她來了?”他問。
我點了點頭。
“說了什麽?”
“她說她明天還有話跟我說。”
阿讚南塔沉默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回門口坐下。
“龍普曼說明天是關鍵。”他說,“南妮會問你一個問題。你的回答,決定了法事能不能繼續。”
“什麽問題?”
阿讚南塔搖了搖頭。
“他不知道。隻有南妮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