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事從淩晨四點開始。
阿讚南塔敲響了殿裏的銅鍾,三聲,一聲比一聲長。鍾聲在清晨的空氣中蕩開,像是有人往平靜的水麵扔了三塊石頭,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,撞到院牆又彈回來,在大殿裏來回震蕩。
龍普曼已經坐在佛台右側的蒲團上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金黃色的僧袍,是新換的,布料在燭光下泛著絲綢一樣的光澤。他的麵前擺著一本貝葉經,用黃布包著,隻露出邊緣那些密密麻麻的泰文字母。
大殿的門窗全部關上了。空氣裏彌漫著檀香和一種我說不出名字的藥草味,混在一起,濃得像一堵牆。
阿讚南塔走到我麵前,手裏捧著那個木盒子。
盒子開啟了。
兩塊坤平佛牌並排躺在裏麵。一塊是我戴了好幾個月的那塊,顏色深褐,表麵有油光。另一塊是龍普曼給我的,顏色稍淺,但法相一模一樣。兩塊牌放在一起,像一對孿生的兄弟。
阿讚南塔把它們取出來,用一根白繩穿在一起。他的動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極其精細的手術。繩子穿過佛牌頂端的小孔,繞了兩圈,打了一個結,然後他把穿好的佛牌掛在我的脖子上。
兩塊牌貼著胸口,沉甸甸的。
不是重量上的沉。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像是有兩個人在同時跟我說話,用我聽不懂的語言,但能感覺到他們的聲音。
“從現在起,七天。”阿讚南塔蹲下來,平視著我的眼睛,“你不能離開這座大殿。不能睡覺。不能吃肉。不能碰女人。”
“不能睡覺?”
“法事期間,你不會覺得困。”他的語氣很肯定,“龍普曼的經會護著你。你前世的修為會慢慢回來,到時候你的身體不需要睡眠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阿讚南塔站起來,退到大殿門口,盤腿坐下,從懷裏掏出一串佛珠。
龍普曼睜開眼,看了我一眼。
他的眼睛渾濁得像蒙了一層灰,但那層灰底下有一種光,不是燭光,不是日光,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,像埋在土裏很久很久的玉器,被人挖出來擦幹淨之後,露出了本來的顏色。
他開口唸經了。
聲音不大。但那個聲音落在我耳朵裏,像是有人在我胸腔裏敲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一種共振——他的聲音和我的心髒跳到了同一個頻率上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我開始覺得膝蓋疼。
蒲團很薄,地板是石頭的。我換了幾個姿勢——跪著、盤腿、半蹲——都不行。膝蓋像是被什麽東西從裏麵往外撐,骨頭在叫,肌肉在抖。
龍普曼的經文沒有停。
我咬著牙忍著。額頭上開始冒汗,順著鼻梁往下流,滴在蒲團上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膝蓋不那麽疼了。不是不疼了,是我的注意力被別的東西拉走了。
脖子上的佛牌開始發熱。
不是被體溫捂熱的那種,是從裏麵往外發熱。像兩塊小小的炭火貼在胸口,熱度順著麵板往上走,走到脖子,走到後頸。
後頸的那個胎記,開始發癢。
癢得鑽心。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麵板底下蠕動,想鑽出來。
我下意識想伸手去撓。
龍普曼的經文突然拔高了一個音階,像是一道無形的牆,攔住了我的手。
不要動。
他在告訴我不要動。
我咬著嘴唇,把手放回膝蓋上。
癢變成了痛。不是尖銳的刺痛,是一種鈍痛,像有人拿一塊燒熱的石頭壓在那裏,慢慢往下碾。我的整個後頸都在發燙,從發根到肩膀,像是被人用烙鐵燙了一下。
額頭上的汗更多了。後背的衣服濕透了,貼在麵板上,黏糊糊的。
痛在加重。
不是一下子加重的,是一點一點的,像潮水上漲。我以為已經到極限了,但下一波更重。我以為下一波是極限了,再下一波更重。
我的手在發抖。
不是害怕。是身體的本能反應,像被火燒到了就會縮手一樣。但我的手不能縮,我隻能坐在那裏,讓那塊燒熱的石頭繼續碾。
龍普曼的經文一直在繼續。他的聲音沒有變大,也沒有變小,一直保持著那個節奏,像一條河,不管你往河裏扔什麽,它都照樣流。
痛到了一個頂點之後,開始退了。
不是一下子退的,也是一點一點的,像潮水退去。熱度慢慢降下來,後頸從燙變成溫,從溫變成涼。
最後,一切平靜下來。
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還在抖,但抖得沒那麽厲害了。
我喘了一口氣,才發現剛才一直在憋氣。
龍普曼的經文還在繼續。
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剛才遠了一些,像是退到了大殿的另一頭。但實際上他坐在那裏一動不動。
大殿的門窗關著,但我能感覺到外麵天亮了。
光從門縫裏透進來,細細的一條,落在地上,像一根金色的線。
阿讚南塔站起來,走到我麵前,端著一碗粥。
“吃。”
我接過碗。手還在抖,粥在碗裏晃,差點灑出來。我把碗湊到嘴邊,喝了一口。粥是溫的,裏麵有紅棗和蓮子,甜絲絲的。
“能去廁所嗎?”
“能。快去快回。”
我站起來,腿麻得像木頭。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到門口,推開門,陽光刺眼。
院子裏的菩提樹在風裏沙沙響,黃狗趴在樹蔭下,看見我出來,豎起耳朵看了我一眼,又趴下去了。
我站在門口,深吸了一口氣。
清邁的空氣,還是那個味道。青草、泥土、香火。
但在這些味道底下,我聞到了一種新的東西。
說不清是什麽。像是一種氣味,又像是一種溫度,又像是一種聲音。
它不在外麵。
在裏麵。
在我後頸那個胎記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