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在我手裏,很輕,但像一塊石頭。
那個女人的臉,我在夢裏見過無數次。站在走廊盡頭,朝我招手,說一些我聽不清的話。每次夢到她,我都會在半夜醒來,心跳很快,手心全是汗。
我一直以為那是古曼童在作祟,是降頭術的副作用,是南萍或者蘇查在搞鬼。
不是。
是我自己。
是我前世的自己在搞鬼。
“她是誰?”我問。聲音很啞,像是從別人嘴裏發出來的。
龍普曼看著那張照片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眼睛半閉著,像是在回憶很遠很遠的事情。
阿讚南塔輕聲翻譯:“她叫南妮。前世,她是你的妻子。”
我的腦子嗡了一下。
“妻子?”
“前世你出家之前,已經成家了。南妮是你的妻子,你們在一起生活了五年。後來你出了家,她一個人留在村裏。你出家之後第三年,她生了一場大病,沒有人照顧,死了。”
“死了?”
“橫死。”阿讚南塔的聲音很低,“不是病死。是被人害死的。”
“誰害的?”
龍普曼說了幾句話。阿讚南塔聽完,臉色變了一下。
“查蓬阿讚的師父。”
房間裏的空氣突然變冷了。
“查蓬阿讚的師父,叫龍普查。他和你前世的師父是同門師兄弟,兩個人修行的路子不一樣。你師父修的是正法,龍普查修的是黑法。龍普查知道你前世的妻子一個人在村裏,就派人去找她,問她要一樣東西。”
“什麽東西?”
“你前世出家之前,留給她的一塊佛牌。”
“坤平佛牌?”
“對。就是你現在戴的這塊。”
我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坤平佛牌。它還是涼涼的,貼著麵板,沉甸甸的。
“南妮不給。”阿讚南塔說,“龍普查就讓人動了手。他們把她綁起來,逼她說出佛牌的下落。她不說。他們打了她三天三夜,她還是不說。第四天,她死了。”
我的手開始發抖。
“你前世在山上修行,感應到南妮死了。他下山,找到龍普查,跟他打了一場。兩個人法力相當,打了一天一夜,不分勝負。後來龍普查用南妮的魂魄做了一塊陰牌,用來對付你前世。”
“就是那塊暗紅色的?”
“對。龍普查把南妮的魂魄封在佛牌裏,做成了戰鬼。他以為這樣就能控製你前世,因為你前世放不下南妮。”
“他成功了嗎?”
阿讚南塔搖了搖頭。
“你前世看到南妮的魂魄被封在牌裏,沒有害怕,也沒有憤怒。他隻是哭。哭了三天三夜。哭完之後,他從龍普查手裏搶回了那塊牌,帶著它進了山洞。”
“就是我在夢裏看到的那個山洞?”
“對。他在山洞裏修行了三年,想把南妮的魂魄超度出來。但他失敗了。不是法力不夠,是因為南妮不想走。”
“不想走?”
“她不想投胎。她想留在你身邊。”
我閉上了眼睛。
腦子裏全是那些畫麵。那個山洞。那把刀。那些血。那塊被血浸透的佛牌。
“所以前世的我,用自己的血封住了那塊牌?”
“對。”阿讚南塔說,“他把自己的修為和南妮的魂魄一起封在了後頸的胎記裏。這樣,南妮不會魂飛魄散,也不會被龍普查利用。下一世的他,會來解這個結。”
我睜開眼,看著龍普曼。
“那我這一世,要怎麽解?”
龍普曼看著我,說了幾句話。
阿讚南塔翻譯:“超度她。讓她走。”
“怎麽超度?”
“放下。”龍普曼又說了那個詞,這一次他的聲音比之前重了一些,“你放不下她,她就走不了。”
“那我怎麽才能放下?”
龍普曼沉默了很久。他伸手從僧袍裏拿出一樣東西,放在我的手心裏。
一塊佛牌。
和我脖子上戴的那塊一模一樣。坤平將軍,正牌。顏色深褐色,表麵有一層油光,像是被人摸了很久。
“這是我師父留給我的。”龍普曼說,阿讚南塔翻譯,“他臨終前說,這塊牌有兩塊。一塊在你手上,一塊在我這裏。兩塊牌是一對,分開的時候,各自護身。合在一起的時候,能超度橫死之人。”
我看著手心裏的佛牌,又看了看胸口的佛牌。
兩塊。一樣的法相,一樣的顏色,一樣的大小。
像一對。
“你前世的師父,是我的師父。”龍普曼說,聲音很慢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,“他臨終前把這塊牌交給我,讓我等。等一個身上有胎記的人來。那個人來了,就把牌給他。”
“給我?”
“給你。”龍普曼把手收回去,靠在牆上,“兩塊牌合在一起,做一個法事。七天七夜。法事結束之後,南妮的魂魄會從陰牌裏出來,去投胎。你前世封在胎記裏的修為,也會回到你身上。”
“那陰牌呢?”
“廢了。”龍普曼說,“裏麵的魂魄走了,牌就隻是一塊普通的泥巴。”
房間裏安靜了很久。
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,牆上的影子晃了晃。
“那查蓬阿讚呢?”我問,“他在找這塊牌。南萍也在找。蘇查也在找。他們不會讓我做法事的。”
龍普曼看了我一眼,說了最後一句話。
阿讚南塔翻譯:“他們來不了。這裏是我的寺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