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普曼的手按在我的頭頂。
熱。
不是那種被太陽曬的熱,也不是發燒的熱,而是一種從頭頂往下壓的、像熔岩一樣的熱。我感覺自己的頭皮在發燙,然後顱骨、大腦、頸椎,一路往下,像是有人在往我的血管裏灌開水。
我想動,但動不了。
不是被按住的那種動不了,而是身體自己不聽使喚了,像是被什麽東西定住了。我的眼睛還睜著,能看到龍普曼那張布滿皺紋的臉,能看到他身後佛龕裏跳動的油燈火苗,能看到牆上那個晃來晃去的影子。
然後,眼前一黑。
不是閉眼的那種黑,是整個世界突然消失了,像是有人把燈關了,把窗戶封了,把天都收走了。什麽都沒有,隻有黑。
黑裏麵開始出現東西。
先是光。很弱很弱的光,像很遠的地方有一盞油燈。然後光慢慢變亮,像是有人在慢慢走近。光裏麵出現了影子,不是清晰的影子,是模糊的、像水裏的倒影一樣的輪廓。
我看到了一個人。
他盤腿坐在一棵大樹下,樹很大,樹幹粗得像一堵牆,樹冠遮住了半邊天。他穿著一件破舊的僧袍,赤著腳,腳上全是泥。他的臉很瘦,顴骨突出,眼窩深陷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兩顆星星。
他在念經。
嘴唇在動,聲音很輕,像風吹過樹葉。我聽不懂他在念什麽,但每一個音節落在我耳朵裏,都像是有人在我的心髒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咚。咚。咚。
然後他睜開眼。
他看著我。
那雙眼睛——那雙亮得像星星的眼睛——直直地看著我。不是看我的臉,是看我眼睛後麵、腦子裏麵、靈魂裏麵的什麽東西。
他開口說話。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你來了。”
我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掐住了,發不出聲音。
他笑了一下。笑容很淡,像是很久沒有笑過,嘴角的肌肉不太習慣這個動作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畫麵開始晃動,像是有人在搖晃攝影機。那棵大樹、那個僧人、那片天空,全都開始模糊,顏色混在一起,像一幅被水泡過的畫。
然後,畫麵變了。
我看到了一座寺廟。不是清邁這座,是一座更老的、更舊的,圍牆是石頭砌的,長滿了青苔。大殿的屋頂塌了一半,佛像露天坐著,身上長滿了野草。
一個年輕僧人站在佛像前。他穿著黃袍,剃了光頭,麵板黝黑,看起來二十出頭。他的手裏拿著一塊佛牌——暗紅色的,很小,上麵刻著一個站姿的人像,手持雙刀。
他跪下來,把佛牌放在佛像前,磕了三個頭。
然後他站起來,轉身,走出了寺廟。
他的背影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樹林裏。
畫麵又變了。
這次是一個山洞。洞口很小,隻能容一個人彎腰進去。洞裏點著油燈,牆上畫滿了我看不懂的符文。那個年輕僧人——不,現在已經不是年輕僧人了,他老了,頭發花白,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——他盤腿坐在洞中央,麵前放著一塊佛牌。
就是剛才那塊暗紅色的佛牌。
他閉著眼,嘴唇在動,念著什麽。他每念一個字,那塊佛牌就亮一下,像是裏麵有東西在回應他。
唸了很久。
然後他睜開眼,把佛牌舉到眼前,看了很久。
他的眼神很複雜。不是害怕,不是貪婪,更像是一種——不捨。
他把佛牌放下,從僧袍裏掏出一把刀。
很小,很鋒利,刀刃在油燈下閃著光。
他把刀尖抵在自己的後頸上。
劃了一下。
血湧出來,順著脖子往下流,流到僧袍上,流到地上,流到那塊佛牌上。
佛牌被血浸透了,顏色變得更暗,幾乎變成了黑色。
他放下刀,用沾滿血的手拿起佛牌,舉過頭頂。
他唸了一句什麽。
然後,一切歸於黑暗。
我睜開眼。
龍普曼的手已經從我頭頂拿開了。他坐在蒲團上,閉著眼,像是睡著了。但他的嘴唇在動,念著經文,聲音很小,像遠處的風聲。
阿讚南塔站在旁邊,看著我。
“你看到了?”
我點了點頭。喉嚨幹得像砂紙。
“那個人是誰?”
阿讚南塔看了一眼龍普曼,龍普曼沒有睜眼,隻是微微點了點頭。
阿讚南塔說:“是你。”
房間裏安靜了幾秒。
“前世的你。”
我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但腦子裏全是那些畫麵。那棵大樹、那個山洞、那把刀、那塊被血浸透的佛牌。
“那塊佛牌……”
“就是查蓬做的那塊。”阿讚南塔說,“前世的你在那個山洞裏修行了很多年,修到了一定的境界。你感應到那塊牌裏有橫死之人的魂魄,你想超度它。但你失敗了。”
“失敗了會怎樣?”
“魂魄沒有超度,反而被你用自己的血啟用了。它不再是一個普通的鬼,它變成了一個——戰鬼。力量比原來強了十倍。”
“所以你把它封起來了?”
“不是封起來。”阿讚南塔說,“是把你自己封起來了。你把畢生的修為和那塊牌一起封在了後頸的胎記裏。你轉世之後,胎記還在,修為還在,那塊牌的因果也還在。”
龍普曼睜開眼,說了幾句話。
阿讚南塔翻譯:“龍普曼說,你這一世遇到的所有事——古曼童、降頭、蘇查、南萍、查蓬——都是因為那塊牌。那塊牌是因,你身邊的一切都是果。”
“那我要怎麽解這個果?”
龍普曼看著我,那雙渾濁的眼睛裏,有一種說不出的神色。
他說了一個詞。
阿讚南塔翻譯:“放下。”
“放下什麽?”
“放下你前世放不下的東西。”阿讚南塔說,“你前世為什麽失敗?不是因為法力不夠,是因為你放不下。你放不下那個人。”
“哪個人?”
龍普曼從僧袍裏掏出一張照片,遞給我。
很舊了,邊角發黃,折了幾道。照片上是一個女人,三十來歲,穿著白色的衣服,頭發很長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。
我的手指開始發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認識。
我認識這張臉。
在夢裏見過。在603門口的紅布包裹裏見過。在永安裏三巷那個雨夜裏見過。
她是那個古曼童。
前世的她,是那個橫死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