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山沒有機場。最近的機場在羊城,打車過去要一個多小時。
何尚騎電動車送我到香山汽車站,我轉乘機場大巴。出發的時候天還沒亮,路燈還亮著,街上有清潔工在掃地,掃帚劃過地麵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裏格外清晰。
何尚幫我把行李箱提上車,站在車門口沒上來。
“到了發訊息。”
“好。”
“到了曼穀轉機,別出機場。直接辦轉機手續。”
“好。”
“到了清邁,打車去寺廟。地址給司機看,他們都知道。”
“好。”
何尚張了張嘴,還想說什麽,但最後隻是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走吧。”
大巴發動了。我從車窗往外看,何尚還站在車站門口,手裏拿著那把鐵尺,風吹得他的頭發亂糟糟的。他朝我揮了揮手,我也揮了揮手。
大巴拐了個彎,看不見他了。
我靠窗坐著,旁邊是個中年男人,拎著一個公文包,閉著眼打盹。車裏很安靜,隻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某個角落傳來的手機外放聲,有人在看短視訊,笑聲很假。
我掏出手機,給我媽發了條訊息:“媽,上車了。”
她秒回:“好。到了打電話。”
“嗯。”
我把手機收起來,看著窗外。
天慢慢亮了。車上了高速,兩邊的農田和廠房往後退,退得很快,像是有人在後麵拉著它們走。遠處有山,灰濛濛的,山頂罩著一層霧。
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坤平佛牌。
涼涼的。
一個多小時後,大巴到了羊城機場。
航站樓很大,人很多,拖著箱子跑來跑去的人、舉著小旗子的導遊、坐在椅子上啃麵包的揹包客。我站在出發大廳門口,有點懵。這是我第一次坐飛機,連值機櫃台在哪都不知道。
跟著指示牌走,找到了暹羅航空的櫃台。排隊的人不多,前麵是一對年輕情侶,女的在自拍,男的幫她拿著手機。
輪到我,地勤看了我的護照和機票,問了一句:“托運嗎?”
“這個箱子。”
她貼了條,把登機牌遞給我。
“登機口B27,十點二十登機。”
我看了看登機牌,上麵寫著10:20,座位號42C。
過安檢的時候出了點小狀況。安檢員讓我把坤平佛牌摘下來,單獨過X光機。我摘了,放在小筐裏,看著它滑進機器。
安檢員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,又看了我一眼。
“什麽東西?”
“佛牌。”
他點了點頭,把小筐推過來。我拿起佛牌,重新戴上。
過了安檢,找到了登機口。B27在航站樓的盡頭,靠近落地窗,能看到停機坪上有幾架飛機,有大有小,有的在滑行,有的在裝行李。
我找了個空位坐下,把行李箱放在腳邊。
登機口旁邊有個免稅店,賣化妝品和煙酒。一個穿製服的導購在門口喊:“最後三天大促,買一送一。”
沒人理她。
我掏出手機,給我媽打了個電話。
“媽,我到機場了。”
“人多不多?”
“挺多的。”
“你看著點東西,別讓人拿錯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到了暹羅給媽打電話。”
“那邊有時差,可能晚一點。”
“多晚都打。”
“好。”
掛了電話,我又給何尚發了條訊息:“到機場了。”
何尚回了一個OK的手勢,然後發了一條:“蘇查昨晚離開羊城了。”
我的心跳快了一下。
“去哪了?”
“還不知道。阿明在查。你先別管,安心登機。”
我把手機收起來,靠在椅背上。
十點二十,廣播響了。先是中文,然後是英文,最後是泰文。聽不太懂,但大概意思是讓乘客登機。
我拎起箱子,排隊。
前麵還是那對年輕情侶。女的回頭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:“你也是去曼穀玩?”
“不是。去清邁。”
“哦,我們是去曼穀,然後去普吉島。”她又自拍了一張,男的在旁邊幫她拿包。
輪到我了,我把登機牌給地勤掃了一下,走進廊橋。
廊橋很長,兩邊是透明的玻璃,能看到停機坪上的飛機。我的座位在中間,靠窗。旁邊坐著一個中年女人,麵板黝黑,穿著碎花襯衫,手裏拿著一串佛珠。
她看了我脖子上的坤平佛牌一眼,笑了笑,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:“好牌。”
“謝謝。”
飛機滑行的時候,我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。
發動機的聲音很大,嗡嗡的,像蜜蜂在耳邊飛。機身震動,座椅在抖。
然後,飛機加速了。
推背感很強,窗外的地麵往後飛退,越來越快,然後——輪子離地了。
我睜開眼,看著窗外。
地麵越來越小,房子變成火柴盒,公路變成細線,山變成綠色的疙瘩。然後穿過了雲層,窗外白茫茫一片,什麽都看不見了。
然後,穿過了雲層。
陽光刺眼。
窗外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雲海,白得像雪,在陽光下發著光。雲層上麵沒有霧,沒有灰,隻有藍得發黑的天,和那個亮得刺眼的太陽。
我盯著窗外看了很久。
手機調了飛航模式,不能發訊息。我把坤平佛牌從衣服裏掏出來,攥在手心裏。
起飛前的那種焦慮,在這一刻突然淡了一些。
不知道是因為離開了地麵,還是因為那個陽光。
旁邊的大姐在念經,聲音很小,佛珠在她手裏一顆一顆地撚。
我閉上眼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飛機開始下降了。
廣播響了,大概是說快到曼穀了。我睜開眼,窗外能看到地麵了——綠色的田野、棕色的河流、密密麻麻的房子,有些是紅色的屋頂,有些是藍色的。
飛機降落在曼穀素萬那普機場。
滑行了很久,停在一個廊橋旁邊。乘客們站起來,拿行李,排隊下飛機。我拎著箱子走出廊橋,跟著指示牌走。
轉機櫃台在出發層,要走一段路。機場很大,很新,地上鋪著光亮的瓷磚,頭頂是巨大的鋼結構穹頂。到處都是泰文和英文的指示牌,偶爾有中文。
我在轉機櫃台辦了手續,拿到了去清邁的登機牌。
還有兩個多小時才登機。
我在候機廳找了個位置坐下,旁邊是一家賣泰式奶茶的店。我買了一杯,甜的,很甜,甜得有點膩。
喝了兩口,放在旁邊。
手機響了。何尚的訊息。
“到曼穀了?”
“到了。等轉機。”
“蘇查去大馬了。”
“大馬?”
“對。阿明說他今天早上從香江飛吉隆坡。”
“他去大馬幹嘛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去找查蓬阿讚。”
我盯著那條訊息,手指停在螢幕上方。
查蓬阿讚。跑路到柬埔寨的查蓬阿讚。蘇查去找他師父了。
“他會不會跟南萍一起?”
“應該不會。兩個人分開走的。南萍還在香江。”
“那他去大馬,是不是要繞道去柬埔寨?”
“有可能。你先別管,到了清邁再說。”
我把手機收起來,端起那杯奶茶又喝了一口。
沒那麽甜了。
或者說,我已經習慣了那個甜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