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曼穀飛清邁,不到兩個小時。
飛機小,座位窄,坐得不太舒服。旁邊是一個白人老頭,戴著耳機閉著眼,從頭到尾沒睜開過。我靠著窗,看著下麵的地麵從平原變成山地,綠色的山丘連綿起伏,像一堆堆凝固的波浪。
清邁的機場比曼穀小得多。沒有廊橋,飛機停在停機坪上,乘客自己走下舷梯。熱浪撲麵而來,像是有人拿吹風機對著臉吹。曼穀熱,清邁也熱,但清邁的熱不一樣,幹燥,像北方的夏天。
我拎著箱子走出到達廳。外麵有很多計程車,五顏六色的,有些是紅色的雙條車,後麵敞篷,兩邊各一排長凳。
我拿出阿讚南塔給的紙條,走到一輛雙條車前麵,把地址給司機看。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泰國男人,麵板黑得像炭,笑起來牙齒很白。他看了一眼紙條,豎起大拇指,用生硬的英語說:“Wat Ban Rai。知道。上車。”
我上了車,坐在長凳上。車裏沒有空調,窗戶開著,風吹進來,帶著一股稻田和香茅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司機開得不快。出了清邁市區,兩邊漸漸變成了田野和村莊。路不寬,兩車道,路邊的樹很大,樹冠遮住了半邊天。偶爾有騎摩托車的當地人經過,看了我一眼,又加速走了。
開了大概四十分鍾,司機拐進一條小路,兩邊全是稻田。稻子還沒熟,綠油油的,風一吹,像綠色的海。
路盡頭是一座寺廟。
白色的圍牆,紅色的屋頂,門口有兩棵很大的菩提樹。圍牆上麵豎著金色的佛塔,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寺廟不大,但很幹淨,很安靜,像是藏在稻田深處的一個秘密。
司機停下車,回頭對我笑了笑:“到了。”
我付了錢,拎著箱子下車。司機幫我把箱子提下來,雙手合十,說了句泰語。我也學著他的樣子合十,說了句“謝謝”。
他笑了笑,開車走了。
我站在寺廟門口,抬頭看著門楣上的泰文。看不懂。
門口有一條黃狗趴在地上曬太陽,看見我來了,抬起頭看了一眼,又把頭埋下去,繼續睡。
我深吸一口氣,拎著箱子走進去。
寺廟的院子很大,鋪著地磚,掃得很幹淨。左邊是一排僧舍,木頭的,高腳,底下架空。右邊是一棵很大的菩提樹,樹幹粗得兩個人才能合抱,樹蔭遮住了半個院子。正中間是大殿,金色的佛像從門口就能看到,坐在高高的佛台上,低垂著眼,像是在看所有人,又像誰都沒看。
一個年輕僧人在掃地。他穿著黃袍,剃了光頭,看起來不到二十歲。看見我,停下掃把,雙手合十。
我用英語問:“阿讚南塔?”
他聽懂了這個名字,點了點頭,指了指後麵的一排僧舍。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我等著的手勢,放下掃把,快步走向僧舍。
過了幾分鍾,阿讚南塔從僧舍裏走了出來。
他穿著一件幹淨的黃袍,比在羊城的時候看起來年輕一些。這裏的陽光、空氣、寺廟的氛圍,讓他整個人都不一樣了,像是在水裏泡了很久的茶葉,終於回到了茶壺裏。
“來了。”他用中文說。
“來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我手裏的行李箱,點了點頭。
“先安頓。晚上再說。”
他帶我走到一排僧舍最盡頭的一間。推開門,裏麵不大,一張木床、一張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個掛在牆上的小佛龕。床上鋪著幹淨的白色床單,桌上放著一瓶水和一碟水果。
“你就住這裏。”阿讚南塔說,“廁所在外麵,走三十步。洗澡在廁所旁邊,有熱水。”
“謝謝阿讚。”
他擺了擺手,轉身要走,又停下來。
“你後頸的胎記,明天給我師父看。”
“龍普曼?”
“對。”阿讚南塔看了我一眼,“他明天來。”
“他平時不住這裏?”
“他住山上。這裏是他出家的地方,他每年回來一次。”阿讚南塔頓了一下,“今年他提前回來了。因為你。”
他說完就走了。
我站在房間裏,看著牆上那個小佛龕。裏麵供著一尊小小的銅佛,很舊,表麵有一層綠色的銅鏽。佛龕前麵放著一個小小的銅缽,裏麵有幾粒米。
我把行李箱開啟,把衣服拿出來疊好放在床上。我媽塞的那包速食麵、榨菜和老幹媽,我放在桌上。
然後我坐在床邊,掏出手機,給我媽發了條訊息:“媽,到了。”
沒有訊號。
我舉著手機在房間裏轉了一圈,還是沒有。
走到門口,有了。
訊息發出去,過了幾秒,我媽回了:“到了就好。吃飯了嗎?”
“還沒。等下吃。”
“多吃點。”
“好。”
我又給何尚發了條訊息:“到了。寺廟沒訊號,要到門口纔有。”
何尚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然後又發了一條:“蘇查還在大馬。南萍也過去了。”
我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。
“兩個人都去大馬了?”
“對。但不是一起。蘇查先到,南萍今天下午從香江飛的。”
“他們是要去找查蓬?”
“有可能。你先別管,安心做你的事。”
我把手機收起來,站在門口,看著院子裏的那棵菩提樹。
風吹過樹葉,沙沙響。
那個年輕僧人還在掃地,從院子這頭掃到那頭,又從那頭掃到這頭。地上其實已經很幹淨了,但他掃得很認真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黃狗翻了個身,露出肚皮,四條腿朝天,繼續睡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。
清邁的空氣,比香山的好聞。
沒有尾氣,沒有油煙,隻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,還有一絲淡淡的香火氣。
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坤平佛牌。
還是涼的。
但那種涼,不再是以前那種“護身”的涼,而是一種更深的、像是從骨頭裏麵往外透的涼。
我說不清為什麽。
也許是因為,我到了這塊牌的主人所在的地方。
也許是因為,明天要見的那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