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天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
頭幾天,我還在跑外賣。不是為了賺錢,是為了不讓自己閑下來。一閑下來就會想暹羅的事,想那塊陰牌,想查蓬阿讚,想南萍,想蘇查。想得多了,晚上睡不著,睡著了也做夢。
夢到的都不是什麽好事。
有一次夢到我媽站在一個很黑的地方,四周全是佛牌,密密麻麻的,像牆上的磚。她朝我招手,但嘴巴張著,發不出聲音。我跑過去,跑啊跑,怎麽也跑不到她跟前。然後我就醒了,枕頭濕了一片。
何尚說這叫焦慮。
“你第一次出國,正常。”
“我不是焦慮出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何尚在電話那頭說,“你是焦慮你媽。但你放心,她在我這兒,一根頭發都不會少。”
何尚已經搬到了我的出租屋。
他把尚品軒的營業時間改成了上午十點到下午五點,下午五點半準時關門,騎二十分鍾電動車到馬山片區,陪我媽吃晚飯。
我媽一開始還不好意思,說“不用不用,阿姨自己可以”。何尚說“阿姨您做的菜比外賣好吃多了,我是來蹭飯的”。我媽就笑了,從此每天多做一道菜。
何尚睡行軍床,在客廳靠窗的位置。他說那裏風水好,早上第一縷陽光能照到臉上,起床不困。
我睡沙發。我媽睡我的床。
三個人擠在一個四十平米的出租屋裏,轉個身都能撞到。但奇怪的是,我不覺得擠。反而覺得踏實。有人在旁邊,心裏就沒那麽慌了。
第七天的時候,何尚告訴我護照批下來了。
“加急就是快。”他把護照遞給我,“你看看,照片拍得還行,不算太醜。”
我翻開護照,看著自己的照片。麵無表情,眼神有點呆,像沒睡醒。
“能用就行。”
“你準備什麽時候走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
何尚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,遞給我。“這是阿讚南塔在清邁的寺廟地址。你先飛到曼穀,再從曼穀轉機到清邁。到了清邁打車去這個寺廟,司機都知道。”
我把地址摺好,塞進錢包。
“還有一個事。”何尚壓低聲音,“蘇查這兩天回羊城了。”
我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回來幹嘛?”
“不知道。阿明說他一個人回來的,南萍還在香江。兩個人分開行動,說明他們確實鬧翻了。”
“蘇查知道我要去暹羅嗎?”
“應該不知道。”何尚說,“你去暹羅是為瞭解陰牌,這事隻有你、我、阿讚南塔、龍普汶知道。蘇查查不到。”
“但願。”
第十三天,我媽開始幫我收拾行李。
她買了一個新的行李箱,紅色的,說紅色喜慶,出門吉利。我說太大了,她說不大,你東西多。我說我沒什麽東西,她說到了那邊要買特產帶回來,箱子大才能裝。
我沒再爭。
她往箱子裏塞了六件T恤、三條長褲、兩件外套、五雙襪子、一條圍巾——暹羅那麽熱,圍巾根本用不上。我沒說。
她又塞了一包速食麵、一袋榨菜、一小瓶老幹媽。
“媽,暹羅有超市。”
“萬一吃不慣呢。”
我沒再說話,看著她蹲在地上,把衣服一件一件疊好,整整齊齊地碼在箱子裏。她的手很瘦,骨節突出,麵板上有褐色的斑點。
“媽。”
“嗯?”
“等我回來,我帶你去暹羅玩。”
我媽抬起頭,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。
“好。等你回來。”
第十四天晚上,何尚買了三張機票。
一張是給我去暹羅的。兩張是給他和我媽的。
“這兩張是備用的。”他說,“如果蘇查那邊有動靜,我隨時帶阿姨飛過去找你。”
“暹羅?”
“對。阿讚南塔的寺廟,比香山安全。”
我看著那兩張機票,心裏又暖又酸。
“和尚,謝謝你。”
“別矯情。”何尚把機票收好,“等你從暹羅回來,請我吃自助餐。”
“海鮮的。”
“對,海鮮的。”
第十五天。
淩晨四點,我媽就起來了。
她在廚房煮了一碗麵,端到桌上,叫我起床。
“吃碗麵再走。長壽麵。”
我坐在桌前,看著那碗麵。清湯,幾片青菜,一個荷包蛋,麵煮得剛好,不軟不硬。
我低下頭吃。
我媽坐在對麵,看著我。
“慢點吃,不趕時間。”
“嗯。”
我把麵吃完了,連湯都喝了。
我媽站起來,把碗收了,去廚房洗。
我跟在她後麵,站在廚房門口。
“媽,我走了。”
她沒回頭,背對著我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到了打電話。”
“好。”
我拎起行李箱,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
我媽還站在廚房裏,水龍頭開著,水嘩嘩地流。她的手泡在水裏,一動不動。
我放下箱子,走回去,從後麵抱了她一下。
她很瘦。比我想象的還要瘦。
“媽,我會回來的。”
她拍了拍我的手背,沒說話。
我鬆開她,拎起箱子,出了門。
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,我摸著扶手往下走。走到三樓的時候,聽到樓上傳來關門的聲音。
輕輕地,像怕驚動什麽。
我站在樓下,抬頭看了一眼五樓的窗戶。
窗簾後麵,有個人影。
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