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素食館出來,天還沒黑。
何尚說要去一趟尚品軒,把店裏的事交代一下。他準備在我去暹羅的這段時間關店,住到我出租屋去,幫我照看我媽。
“你媽一個人住我不放心。”他說,“我搬過去,白天開店,晚上回去。有什麽事能照應。”
“你店不開了?”
“開。白天開,晚上早點關門。”何尚點了根煙,“反正也沒什麽生意。”
我看著他,想說謝謝,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。
何尚吐了口煙,笑了一下:“別用那種眼神看我。等你從暹羅回來,請我吃頓好的就行。”
“行。”
“至少得是自助餐,帶海鮮那種。”
“行行行。”
我回到家,我媽正在收衣服。她把疊好的衣服放在沙發上,一件一件分好——我的放一堆,她的放一堆。
“媽,我自己來。”
“你分得清哪件是你的?”
我看了看那堆衣服,確實有幾件分不清是誰的。我媽買的衣服總是同款不同色,我和她各一件,像是親子裝。
“你那個朋友何尚要搬過來住?”我媽問。
“對。我不在的時候,他幫忙照看一下。”
“人家幫了那麽多忙,媽得好好謝謝他。”我媽把最後一件衣服疊好,“他喜歡吃什麽?”
“什麽都吃。不挑。”
“那媽明天做紅燒排骨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何尚發來一條訊息:“護照的事我問了,加急十五天。你明天去照相,我幫你填表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還有一件事。阿讚蓬說,蘇查昨晚離開羊城了,去了香江方向。”
“又去香江?”
“對。可能是去找幫手。也可能是去躲。”
“躲誰?”
“躲南萍。”何尚發了一條語音,聲音壓得很低,“阿明說,蘇查和南萍之間最近不太對付。蘇查想自己拿到陰牌,不想讓南萍插手。南萍是查蓬的妹妹,蘇查是查蓬的徒弟,兩個人都在爭那塊牌。”
“那他們不是一夥的?”
“以前是。現在不一定。”何尚說,“查蓬阿讚跑路之後,他的東西就成了香餑餑。誰拿到那塊牌,誰就能控製裏麵的鬼。蘇查想要,南萍也想要。他們兩個遲早會翻臉。”
“那對我們來說是好事。”
“是好事,也是壞事。”何尚說,“他們翻臉了,就不會聯手對付你。但他們會搶著對付你。誰先拿到你手上的牌,誰就贏了。”
我把手機放在枕頭邊,盯著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那條裂縫還在,從角落一直延伸到燈座。
“和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說我外公當年在暹羅,到底遇到了什麽事?”
何尚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不知道。但你到了清邁,見到龍普曼,可能就知道了。”
“你覺得龍普曼認識我外公?”
“有可能。你外公跑船那些年,經常去暹羅。龍普曼是僧王,在泰國佛教界地位很高。你外公如果跟佛牌有緣,說不定見過他。”
“那我後頸的胎記……”
“別想了。”何尚打斷我,“現在想也沒用。等你到了清邁,該知道的都會知道。先睡吧。”
“嗯。”
我閉上眼睛。
隔壁房間,我媽已經睡了。她的鼾聲很輕,像貓在打呼嚕。
我聽著那個聲音,慢慢地,也睡著了。
第二天早上,我去照相館拍了護照照片。
照相館在香山石器區的一條巷子裏,老闆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,態度不好,讓我坐了十幾分鍾才拍。拍完也不給我看,直接列印了一版扔在櫃台上。
“三十塊。”
我付了錢,拿著照片去了尚品軒。
何尚正在櫃台後麵吃腸粉,看見我進來,擦了擦嘴,接過照片看了一眼。
“還行。不算太醜。”
“你幫我填表。”
“行。”何尚從抽屜裏拿出一張護照申請表,開始填,“你去暹羅這段時間,阿姨住哪?”
“住我那兒。你搬過去之後,睡沙發。”
“沙發太短了,我腳伸不直。”
“那你睡床,我媽睡沙發。”
“那更不行。”何尚抬頭看了我一眼,“哪有讓長輩睡沙發的。我睡地上,買個行軍床就行。”
“行。錢我出。”
“當然你出。”何尚低下頭繼續填表。
我坐在旁邊,看著他寫。他的字很難看,歪歪扭扭的,有幾個字要猜半天才能認出來。
“你這字該練練了。”
“我又不當老師。”何尚寫完最後一行,把表遞給我,“你看看,沒錯就簽字。”
我簽了名,把表和照片裝進信封。
“明天我去交表。”何尚說,“加急的,十五天。你趁這段時間多陪陪你媽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從尚品軒出來,我在街上走了一會兒。
香山石器區的老街還是那個樣子,騎樓斑駁,電線像蛛網一樣掛在頭頂。幾個老人在榕樹下下棋,一個小孩在追一隻貓,貓躥上了樹,小孩在下麵哭。
我在一家涼茶鋪門口停下來,買了一瓶癍痧,站在路邊喝。
很苦。苦得我皺眉頭。
但喝完喉嚨很舒服,像是被什麽東西洗過一樣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我媽的訊息:“熙仔,晚上想吃什麽?”
我盯著螢幕,打了幾個字,又刪掉。
最後回了一句:“媽做的都行。”
“那媽做薑蔥炒蟹。樓下超市有賣。”
“好。”
我把手機收起來,喝完最後一口涼茶,把瓶子扔進垃圾桶。
老街的風吹過來,帶著初秋的涼意。
還有十五天。
十五天後,我就要去暹羅。
去一個陌生的國家,去見一個等了十八年的僧王,去解一塊封著鬼魂的佛牌。
我不知道等著我的是什麽。
但我知道,我必須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