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出租屋的路上,我在樓下的小超市買了一袋橘子。
我媽喜歡吃橘子,甜的酸的都行,但更喜歡甜的。我問過她為什麽,她說小時候沒什麽零食吃,外公跑船回來偶爾帶幾個橘子,那就是最好的東西了。
我拎著橘子上樓,還沒到門口就聞到了蒸魚的香味。
我媽開門的時候,圍裙上沾著水漬,手裏還拿著筷子。
“回來了?快去洗手,魚剛蒸好。”
我把橘子放在桌上,去衛生間洗了手。
桌上擺著三菜一湯。清蒸鱸魚、蒜蓉空心菜、番茄炒蛋,還有一碗排骨湯。魚蒸得剛好,筷子一撥,蒜瓣一樣的白肉就露了出來。
我媽給我夾了一大塊魚肚子上的肉。
“吃,這是最嫩的。”
我低下頭吃,嚼了幾口,嚥下去。
“媽,我要出趟差。”
我媽的筷子頓了一下。
“去哪?”
“暹羅。”
“暹羅?”她放下筷子,“怎麽突然要去那麽遠?”
“公司安排的。那邊有個專案,需要人過去對接。”
我媽沉默了一會兒,拿起筷子,又放下。
“去多久?”
“不一定。可能半個月,可能一個月。”
“你一個人去?”
“跟同事一起。何尚也去。”
我媽看了我一眼,沒有追問。
“那你在外麵小心點。暹羅那邊熱,帶點薄衣服。”
“嗯。”
她又給我夾了一筷子菜。
“到了給媽打電話。”
“好。”
飯吃到一半,我媽突然說了一句:“你外公年輕時候也去過暹羅。”
我抬起頭看著她。
“他每次去之前,你外婆都會給他求一道平安符。掛在脖子上,不準摘。”我媽笑了一下,“你外公嫌麻煩,每次都偷偷摘了,回來被你外婆罵。”
“外公在暹羅待了多久?”
“斷斷續續好幾年。跑船嘛,去了又回,回了又去。”我媽夾了一塊排骨,咬了一口,“後來有一年,他帶回來一串佛牌,掛在牆上,不準任何人碰。你外婆問他是哪來的,他說是暹羅一個和尚送的。”
“外婆跟我說了。”
“你外婆也跟我說過。”我媽放下排骨,看著我,“熙仔,你去暹羅,是不是跟那串佛牌有關?”
我沉默了幾秒。
“媽,有些事我現在不能跟你說。但你相信我,我不是去幹壞事。”
我媽盯著我看了很久。
“媽信你。”她說,“但你得答應媽,平平安安地回來。”
“我答應你。”
她點了點頭,低下頭繼續吃飯。
但我知道她沒吃出味道。
下午三點,荔枝灣,素食館。
阿讚南塔已經到了。他今天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,深色的褲子,頭發比上次見的時候長了一點,但還是一樣精瘦。翻譯不在,他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麵前擺著一壺茶。
我和何尚在他對麵坐下。
阿讚南塔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一眼我胸口的位置——那裏掛著坤平佛牌。
“有事?”他用中文問。
我從包裏拿出那個紅布包,放在桌上,解開白繩,掀開紅布。
那串佛牌露出來。
阿讚南塔的表情沒有變化,但他的眼睛變了一下。不是驚訝,是一種“果然如此”的神色。
他沒有用手碰,隻是隔著紅布看。一塊一塊地看,從最小的看到最大的。看到那塊最大的時候,他停下來,閉了一下眼,然後睜開。
“查蓬。”他說,“二十多年前。”
“龍普汶說,這塊牌裏麵封著橫死之人的骨灰和魂魄。”我說。
阿讚南塔點了點頭。
“能解嗎?”何尚問。
“能。”阿讚南塔把紅布重新包好,“但需要時間,需要清淨的地方。在羊城不行,在香山也不行。要去暹羅。”
“去暹羅哪裏?”
“清邁。我的寺廟。”
阿讚南塔看著我,眼神很平靜,但很堅定。
“你來。我幫你解。解完之後,這塊牌就廢了。查蓬找不到它,南萍也找不到它。”
“解一塊牌要多久?”
“七天。”阿讚南塔說,“七天法事,一天不能少。你要住在寺廟裏,吃齋、唸佛、不能碰葷腥、不能碰女人。”
“我吃素沒問題。碰女人……”我看了何尚一眼,“也沒問題。”
何尚在旁邊笑了一下。
阿讚南塔點了點頭。
“你什麽時候能走?”
“要辦護照。加急的話,半個月。”
阿讚南塔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,撕下一張紙,寫了一行字,遞給我。
“這是我的地址。你到了清邁,找這個寺廟。報我的名字。”
我接過紙條,上麵的字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清——Wat Ban Rai,後麵是一串泰文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阿讚南塔看著我的後頸,“你那個胎記,到了清邁之後,我師父想看。”
“你師父?”
“泰國僧王,龍普曼。”阿讚南塔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很重,“他等了十八年,就等你來。”
素食館裏安靜了幾秒。
窗外有鴿子飛過,翅膀撲棱棱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何尚清了清嗓子:“龍普曼也知道那個胎記?”
阿讚南塔沒有回答。他站起來,拿起桌上的紅布包,放進自己的布袋裏。
“這塊牌我先帶回清邁。等你來了,再做法事。”
“好。”
阿讚南塔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,轉過身。
“你媽媽那邊,走之前多陪陪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點了點頭,推門出去了。
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,然後慢慢安靜下來。
何尚靠在椅背上,長長地呼了一口氣。
“僧王。”他說,“熙哥,你這次去暹羅,不是一般的去法事。”
“什麽意思?”
“龍普曼是整個泰國佛教界的頂梁柱,連泰國國王見了他都要行禮。他要見你,不是為了看你的胎記。”
“那是為了什麽?”
何尚看著我,沉默了幾秒。
“為了告訴你,你為什麽會有這個胎記。”